暗紅色的岩石靜靜地躺在三位長老腳邊,與其他幾塊被選中的樣本放在一起。克里瓦克斯粗略掃過,除了他和幽礫選出的這塊,另外被選中的三塊石頭外觀也各不相同:一塊是帶有奇異螺旋紋路的灰白色石灰岩,一塊是內部彷彿有黑色絮狀物擴散的深綠色礦石,還有一塊是看似普通卻異常沉重的深灰色金屬礦。它們彼此之間毫無相似之處,唯一的共同點,恐怕就是都被選中者感知到了某種“異常”。
選拔持續了不短的時間。最終,能從數百塊岩石中找出“異常”個體的,只有五名學徒:克里瓦克斯。幽礫,以及另外三名平時在感知訓練中也表現較為出色的學徒。其他滿懷期待或忐忑不安的學徒,都帶著失望。困惑或釋然的神情,被示意離開洞窟。他們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,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,或者避開了什麼。
洞窟內只剩下五位入選學徒,以及沉默如雕像的三位高層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興奮。緊張和更深不安的凝滯感。
硬砧走上前,複眼緩緩掃過五名年輕蛛魔。他的目光在克里瓦克斯和幽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複雜難明,有審視,有一絲極淡的認可,或許還有更深沉的。屬於長老的責任與憂慮。
“你們五個,”硬砧的敲擊語打破了寂靜,聲音低沉而充滿重量,“從今日起,編入‘深脈勘探預備隊’。”
深脈勘探……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通往巢穴根基。觸及地脈深處的意味。
“三日後,”硬砧繼續宣佈,“由深紋長老與紫影大人親自帶領,你們將前往執行一項勘探任務。目的地,是巢穴深層一片未經系統測繪。也從未有學徒踏足過的區域。”
從未有學徒踏足!這句話讓五名學徒的資訊素都是一陣波動。那意味著真正的未知,超越訓練場和教科書描繪的領域。
深紋適時上前一步,他的目光格外沉靜,卻也格外銳利,彷彿能穿透甲殼,直視靈魂。他看向克里瓦克斯,也看向所有入選者,敲擊語清晰而緩慢,每個音節都像是鑿刻在岩石上:
“這次任務,不同於你們以往的任何訓練或測繪。你們將接觸的,可能是巢穴最古老岩層的原始狀態,可能蘊含特殊能量的礦脈節點,也可能…是某些被時間掩埋的‘痕跡’。”
他頓了頓,複眼的光芒似乎變得更深邃:“準備好,去聆聽岩石最深處的低語。但也要準備好…面對可能隨之而來的‘迴響’。”
“迴響”!
這個詞像一道冰冷的電流,竄過克里瓦克斯的脊背。深紋在微光徑任務彙報後,也說過類似的話——“有些‘聲音’,現在的你們還不該去聽。” 現在,他直接警告要面對“迴響”。這無疑證實了克里瓦克斯的猜想:這次深層勘探,極有可能直接關聯那些“古老的歌聲”。非蛛魔的痕跡。乃至災難的記憶!任務目的絕非簡單的資源勘探或地形測繪,而是有指向性的探查!他們這五個被選拔出來的。具備感知“異常”能力的學徒,就是被選中的“探測器”或“先遣隊”!
紫影始終安靜地站在一旁,淡紫色的甲殼在冷光下流轉著微光。她沒有說話,但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——這次任務涉及層面極高,甚至需要她這位晶語者親自參與。
硬砧最後補充了任務紀律:嚴格服從深紋和紫影的指揮,不得擅自行動,不得私藏任何發現物,所有感知到的情況必須如實彙報。語氣嚴厲,不容置疑。
宣佈完畢,三位長老沒有再多做解釋,示意五名學徒可以離開,回去做準備。
走出那間充滿壓迫感的選拔洞窟,重新回到工匠區相對“明亮”和“熟悉”的主隧道,五名學徒都陷入了沉默。成功入選的興奮迅速被深紋那番警告帶來的沉重和疑慮所取代。即便是另外三名不太清楚內情的學徒,也從“從未踏足”。“最深處的低語”。“迴響”這些辭彙中,嗅到了遠超尋常任務的風險。
幽礫悄然靠近克里瓦克斯,用極低的敲擊頻率說:“那塊石頭…裡面的‘聲音’…和我在下面(微光徑)感覺到的‘冰冷’不一樣,更接近…我小時候聽到的‘悲傷歌聲’,但更…‘痛’。”
克里瓦克斯微微點頭。這驗證了他的判斷。選拔用的樣本,很可能就來自那片目標區域,或者具有類似特質。任務目的地,是一個充滿“痛苦記憶”碎片的地方。
回到學徒居住區,周圍落選的學徒們投來的目光混合著羨慕。嫉妒,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。對未知風險的畏懼。前往“從未踏足的深層”,這既是機遇,也意味著可能遇到訓練和常識無法應對的危險。
幽礫的資訊素緊繃而壓抑,並非全然的興奮,反而帶著一種彷彿奔赴命運般的凝重。克里瓦克斯則感到甲殼下的金屬碎片傳來一陣持續的。輕微的溫熱,這不是主動啟用,更像是一種被動的共鳴感應,彷彿在呼應著地層深處某種無形的召喚。他知道,這次勘探,或許將被迫揭開更多關於那些“古老歌聲”和“機器呼吸”的秘密。而他和幽礫,這兩個已經觸碰過禁忌的邊緣者,將被直接推向真相的風口浪尖。
三天時間,轉瞬即逝。這三天裡,硬砧加強了對他們五人的基礎訓練複查,尤其是感知穩定性和抗干擾練習。深紋和紫影沒有再露面,但他們的存在感如同懸頂之劍。
出發的時刻終於到來。
在訓練大廳,深紋和紫影已經等在那裡。他們身後站著數名全副武裝。甲殼黝黑。氣息冷峻的蛛魔戰士——顯然是負責護衛和應對突發情況的戰鬥單位。這陣容再次凸顯了任務的不同尋常。
沒有慷慨激昂的動員,只有簡潔的指令。五名學徒被要求檢查隨身裝備:加固的記錄巖板。特製的能量感應探針(比訓練用的更精密)。高強度冷光菌燈。以及維持數日的基本補給。
“跟緊。”深紋只說了這兩個字,便轉身走向工匠區深處一條平時有守衛把守。禁止學徒通行的隧道。紫影無聲地跟上,護衛們分散在隊伍前後。
克里瓦克斯深吸一口氣,握緊了前肢,感受著甲殼下碎片那持續的微溫,邁步跟上了隊伍。幽礫緊隨在他身後。
穿過一道沉重的。雕刻著複雜幾何紋路(這些紋路似乎不僅僅是裝飾)的石門,身後工匠區熟悉的敲擊勞作聲被徹底隔絕。前方的隧道向下延伸,坡度逐漸變陡,巖壁上的熒光苔蘚逐漸被一種發出穩定冷光的天然晶石取代。空氣變得愈發沉靜。陰冷,彷彿連時間都緩慢下來,只剩下他們一行規律而輕微的腳步聲和節肢叩擊巖面的迴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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