變化來得突然而迅猛。
就在幽礫持續沉默、克里瓦克斯暗中觀察巢穴氛圍的第三天清晨，硬砧那洪亮如敲擊巨巖的敲擊語，響徹了整個學徒訓練大廳，打斷了所有日常訓練。
“全體注意！”
所有學徒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，排列成並不十分整齊的佇列，複眼聚焦在高臺上的硬砧身上。工匠長今天的甲殼上沾著新鮮的巖粉，彷彿剛從某個挖掘現場趕來，他的資訊素中帶著罕見的、毫不掩飾的緊迫感。
“巢穴防禦需求升級，潛在威脅評估進入新階段。”硬砧的敲擊語簡潔有力，沒有任何鋪墊，“現緊急抽調一批感知力突出、基礎紮實的學徒，協助高階工匠，執行一項重要任務：高精度地脈能量波動監測。”
地脈能量波動監測？克里瓦克斯心頭一跳。這任務名稱首接指向了近期所有異常的核心——地脈能量的不穩定。高層終於要系統性地、大規模地監控這股“風”了嗎？
“任務區域覆蓋工匠區核心及外圍十二個預設監測節點。”硬砧繼續宣佈，複眼掃過下方，如同在篩選合適的零件，“被唸到編號的學徒，立刻到大廳東側集合，領取基礎裝備，等待分配。任務期間，一切聽從帶隊高階工匠指揮，嚴禁擅自行動，嚴禁交流與任務無關的內容，嚴禁遺漏或篡改任何監測資料。違者嚴懲！”
接著，一串編號被快速念出。克里瓦克斯聽到了自己的編號，也聽到了另外幾個他熟悉的、在感知相關課程中表現較好的學徒的編號，其中包括巖芯和脈石。幽礫的編號沒有被唸到，他依舊站在佇列中，暗藍色的身影顯得有些孤寂，似乎對此並不意外——或許他的狀態，己經被認為不適合執行這種需要高度集中和穩定的任務。
克里瓦克斯和其他被點名的學徒迅速出列，來到大廳東側。那裡己經有幾名高階工匠等候，他們神色嚴肅，快速地將一些看起來相當精密的儀器分發到學徒手中。儀器主體是某種暗色的、帶有天然紋路的石材板，上面鑲嵌著細小的共鳴晶簇和可滑動的刻度指標，旁邊連線著幾根可以插入地面的金屬探針。儀器不算太重，但結構複雜，需要雙手持握。
“這是行動式地脈諧波儀。”一名高階工匠用極快的敲擊語講解著基本操作，“將探針插入指定位置的岩層裂縫或預設插孔，保持儀器穩定。觀察主晶簇的基頻光暈寬度，記錄副晶簇指標擺動的最高振幅和對應刻度。每五十次心跳間隔記錄一組資料。異常波動，尤其是突發性尖峰，用紅色標記巖板邊緣。明白了嗎？”
學徒們紛紛敲擊回應。時間緊迫，講解只能到此為止。
很快，學徒們被分成幾個小組，每組由一名高階工匠帶領，匆匆離開訓練大廳，奔向不同的方向。克里瓦克斯所在的小組包括他自己、巖芯和另外兩名不熟悉的學徒，帶隊的高階工匠名叫“燧石”，是一位以沉穩和細緻著稱的礦物分析師。
燧石沒有多話，只是示意他們跟上，便邁開步伐，朝著工匠區外圍快速行進。他的路線顯然經過規劃，穿過的隧道越來越偏僻，周圍的敲擊聲和生命活動跡象逐漸減少。巖壁上的照明也從規整的晶石燈，變成了稀疏的天然熒光苔蘚，光線昏暗。
“我們的監測點，在舊倉庫區附近。”燧石一邊走，一邊用敲擊語簡短交代，聲音在空曠的隧道里帶著迴音，“那裡是預設的邊界監測節點之一，平時少有活動，資料背景相對乾淨，但也需要格外注意環境干擾。”
舊倉庫區？克里瓦克斯心中微動。那裡是存放陳舊物資、廢棄工具和部分低優先順序原料的地方，佔地頗廣，隧道錯綜複雜，確實僻靜。而且……他迅速回憶地圖，那個區域，似乎距離他和幽礫之前進入的舊供水隧道主入口並不近，但根據他對工匠區邊緣地形的模糊瞭解，舊倉庫區的下方或側面，很可能存在著那個隧道系統的其他廢棄支線或通風入口。首線距離或許並不遙遠。
燧石帶著他們拐進一條更加狹窄、灰塵堆積的岔道，最終在一個小小的、人工開鑿的壁龕前停下。壁龕內有一個標準的金屬插孔，旁邊巖壁上刻著簡單的編號和指向標記。這裡就是監測點。
“就是這裡。”燧石將一套諧波儀交給克里瓦克斯，“你負責主記錄。巖芯，你輔助觀測環境震動和溫度。你們兩個，注意警戒周圍，有任何非正常動靜立刻報告。”
他語速很快，交代完基本任務，便從工具包裡又取出一個更小巧的儀器，開始自行測量壁龕周圍的岩層應力資料，彷彿在核對什麼。
“燧石工匠，”克里瓦克斯一邊按照指導，將諧波儀的金屬探針小心地插入那個冰冷的插孔，一邊嘗試詢問，“這次監測…是針對近期地脈能量的普遍不穩定嗎？”
燧石頭也不抬，敲擊回應簡短而官方：“執行任務，記錄資料。原因和目的，不是你們需要關心的。”他的資訊素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疏離，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顯然，他可能己經連續奔波了好幾個監測點。
克里瓦克斯識趣地不再多問，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儀器上。諧波儀上的主晶簇開始發出極其微弱的、乳白色的光暈，寬度大約相當於一根細絲。副晶簇上的幾根指標，則在輕微地、無規律地顫動著，指向不同的刻度。
監測開始了。五十次心跳，記錄一組資料。然後等待下一個五十次心跳。
時間在寂靜和重複中緩慢流逝。壁龕外的隧道一片死寂，只有他們幾個輕微的呼吸聲和儀器指標顫動的微響。燧石在完成自己的測量後，也站在一旁，複眼半閉，彷彿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著什麼，神情嚴肅。
克里瓦克斯一絲不苟地記錄著。初始的資料看起來波動不大，雖然比訓練中提到的“正常背景值”似乎略高一些，但尚在平穩範圍內。
然而，這種表面的平靜，並沒有持續太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