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約記錄到第十五組資料時,克里瓦克斯敏銳地注意到,諧波儀主晶簇的乳白色光暈,出現了不易察覺的增寬。
非常細微,大約只增加了頭髮絲那麼一點的寬度。若非他全神貫注,並且對光線變化有著程式設計師般的精確觀察習慣,很可能就會忽略過去。他立刻在記錄巖板的對應位置做了一個小小的標記。
緊接著,下一組資料時,光暈寬度穩定在了這個略微增加的水平。而副晶簇上,那幾根原本只是輕微顫動的指標,擺動的幅度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增大,雖然依舊沒有規律,但最高振幅對應的刻度,己經在緩慢爬升。
“振幅在增加。”克里瓦克斯用平穩的敲擊語報告,同時將新的資料刻錄下來。
燧石立刻湊近,複眼緊盯著諧波儀的刻度。他沉默了幾息,然後敲擊道:“繼續記錄。注意尖峰。”
尖峰,指的是振幅在極短時間內突然急劇升高,然後迅速回落的異常現象。那是地脈能量劇烈擾動的典型標誌。
克里瓦克斯點頭,更加專注。巖芯在一旁,也緊張地調整著他手中的環境震動測量儀。
接下來的資料,印證了趨勢。背景波動水平,在儀器讀數上,己經比硬砧曾經提過的“該區域理論正常值”高出大約10%。指標的擺動越來越活躍,不再是小幅顫動,而是有了明顯的來回掃蕩,最高振幅刻度持續攀升。
然後,在第二十三組資料記錄到一半時,尖峰出現了。
副晶簇上那根標示“瞬時能量密度”的指標,毫無徵兆地猛地向右一甩,幾乎打到了刻度盤的盡頭,停留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時間,又猛地彈回,在比之前更高的基線附近繼續劇烈擺動。
克里瓦克斯的心臟也跟著猛地一跳。他迅速在巖板邊緣用隨身攜帶的紅色礦物粉劃上一道短促的標記,並記下了精確的時間間隔和峰值刻度。
“尖峰,紅色標記一。”他敲擊報告。
燧石的資訊素驟然繃緊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死死盯著儀器。
尖峰並非孤立事件。在接下來的幾十組資料記錄中,又陸續出現了三次類似的突發性高振幅波動,雖然峰值沒有第一次那麼誇張,但每次都讓指標劇烈甩動。背景波動水平,在儀器讀數上,己經穩穩地比“正常值”高出了15%,並且還在緩慢地、波動地上升。
整個監測點的氣氛凝重得如同凍結。除了克里瓦克斯規律的記錄敲擊聲和儀器指標的嗡鳴顫抖,再無其他聲響。連負責警戒的兩名學徒,也感受到了異常,不安地轉動著複眼,掃視著昏暗隧道的各個方向。
克里瓦克斯在機械記錄的同時,內心早己掀起波瀾。儀器資料冰冷地證實了地脈能量的異常,而且就發生在舊倉庫區附近,這個相對邊緣但可能連線著古老隧道系統的地方。深紋所說的“風”,正在吹拂,而且風力在加強,並夾雜著不規律的“陣風”(尖峰)。
他忍不住,在又一次記錄間隙,極其隱晦地、將【巖感纖毛】的感知,從儀器和自身稍稍向外延伸,觸及腳下和周圍的岩層。
瞬間,一股沉悶的、不穩定的搏動感,從岩層深處傳來。
那不是儀器上那種經過轉換的、精細的刻度讀數,而是一種更原始、更粗糲的“體感”。彷彿有什麼極其龐大、極其沉重的東西,在很深很深的黑暗地底,不安地輾轉、翻身。每一次“翻身”,都引起岩層一陣綿長而壓抑的震顫,如同患病巨獸痛苦的低吼。這震顫的節奏雜亂,強度起伏,與儀器捕捉到的尖峰時間隱約吻合。
更讓他寒毛首豎的是,幾乎在他用纖毛感知到這股異常搏動的同時,貼身藏匿在甲殼褶皺最深處的兩枚碎片——金屬的和有機質的——同時傳來了一陣微弱但無比清晰的刺痛感!
不是之前的溫熱或共鳴,而是如同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的刺痛。短暫,尖銳,帶著明確的指向性。
兩枚碎片,同時刺痛,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舊倉庫區的更深處,那片黑暗的、堆滿陳舊物資的隧道群方向。而那個方向,如果他的空間感沒錯,大致就是舊供水隧道系統可能延伸而來的方位!
碎片在預警?還是在共鳴?它們對地脈異常波動有反應不奇怪,但這種帶有明確指向性的刺痛……難道那裡,除了活躍的地脈能量,還有別的、與碎片相關的東西被激活了?是那些“舊日的塵埃”嗎?
克里瓦克斯強行壓下心中的驚駭,迅速收回了【巖感纖毛】的感知,也將對碎片的注意力切斷。他不能在這裡表現出任何異常。燧石就在旁邊,這位高階工匠雖然專注於資料,但感知絕不會弱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將目光重新鎖定在諧波儀的刻度上,手穩穩地刻錄下又一組顯示著背景波動持續高位、並有輕微振幅起伏的資料。
但指尖傳來的、彷彿還殘留著碎片刺痛感的冰涼,以及腳下岩層那隱隱傳來的、不安的深層搏動,都在提醒著他:監測資料只是表象。在這片看似死寂的舊倉庫區地下,某些東西,正在隨著地脈的“風”,緩緩甦醒,或蠢蠢欲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