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轉過身,濃濃夜色裡,他背上的?那條魚其實看?不十?分清晰。
“這條魚,就是基金會的?會徽,也是米歇爾家族的?家徽,他親自給我紋上的?,”陳聿懷的?聲音聽?起來有?些沉悶,“魚骨下面的?那條疤,是十?年前,我為了幫懷爾殺了他父親時留下的?,一場大火燒燬了他在墨西卡利的?那棟房子,房梁掉下來,砸斷了我右肩胛骨,後來……裡面就釘了四根鋼釘。”
“一塊骨頭換了懷爾特和他父親兩條命,換來他對我的?絕對信任,倒也不算是賠本買賣。”陳聿懷轉了回來,重新扣上襯衫釦子。
他適時地做出停頓,等待蔣徵的?質問。
蔣徵心口確實堵著無數問題,為什麼要?殺人?為什麼要?把命交到別人手裡?命對於你來說,就是這麼輕巧的?、這麼無所謂的?麼?可看?著他在自己面前,說出曾經無數次欲言又止的?過往,那些問句忽然就在了嗓子眼,隨著喉結上下滾動,就這麼沉了下去?。
比起追問這些,陳聿懷肯把自己的?傷口暴露在他眼前——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比所謂的?‘答案’更重要?了。
“還能取出來麼?”蔣徵問。
陳聿懷一愣:“什麼?”
“鋼釘,還能再取出來麼?”
“……”陳聿懷看?著他,沉默了足有?數十?秒,像是要?從?這張好看?的?臉上確認什麼似的?,隨後猝不及防地爆發出一陣笑?聲。
蔣徵:“?”
陳聿懷笑?得直不起腰,越笑?越停不下來,好容易才緩了緩情緒,他揩掉眼角的?淚花說:“蔣支隊長,你對一個殺人犯都能這麼共情,我有?時候真的?懷疑,你到底是怎麼當上警察的?啊?”
這已經不是第一次,陳聿懷在蔣徵身上看?見程邈的?影子了,既定的?結局就是這樣刻在他們的?基因裡的?,又遑論什麼擺脫宿命?
蔣徵盯著他,沒吱聲,陳聿懷的?笑?聲徹底平息下來後,在雨聲的?襯托下,周遭變得更靜了。
陳聿懷被盯得頭皮發麻,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,關於懷爾特和盧卡斯之間的?事,他早就已經不是那個手上沾了人血就會成宿成宿地做噩夢的?小孩了,所以說出來時,也就是輕描淡寫的?,不帶絲毫情緒的?,竟一時忘了這些在別人那裡聽?起來會是怎樣的?,忘了自己才是那個需要?被審視和恐懼的?異類。
陳聿懷微微偏過頭,錯開了視線:“鋼釘……咳,醫生說是……能取出來,但是創口會比較大,我嫌麻煩,就沒再考慮過這事兒,況且這麼多年,也早就習慣了。”
“但是你舊傷復發的?時候還是會很痛,尤其是下雨天,我只是想知?道怎樣能讓你好受一點,無關乎其他,”蔣徵沉聲說,“這裡沒有?什麼警察、嫌疑人,只有?你和我,所以不要?再這麼說自己了。”
“……抱歉,”這回陳聿懷語氣?變得誠懇,“我只是習慣了……”
“我知?道,”蔣徵打?斷了他,“我知?道,你一直都沒變。”
“呼——”富貴兒打?了聲響鼻,小狗腦袋舒服得直往陳聿懷臂彎下面鑽,於是他又把它抱到了自己大腿上。
“想必你應該也能猜出來了,以琳之地的?真實面目,遠沒有?它看?起來的?那麼幹淨,基金會只是米歇爾家用來洗錢和掩人耳目的?工具,這個家族,也遠沒有?表面上的?那麼低調。”
陳聿懷有?一下沒一下地捋著杜賓犬油光水滑的?狗毛,語氣?恢復了方才的?平淡:“老米歇爾生前一直想要?洗白,撤出了很多黑產灰產,可懷爾特的?野心根本就不能滿足於從?商從?政這些表面功夫,他接替了老米歇爾的?位置以後,家族涉足的?黑產比以往幾?代加起來的?還要?多,觸手遍佈全世界,你能想象的?、不能想象的?,只要?是能賺錢的?,能讓他體驗到權利和金錢帶來的?快/感的?,他都當作一門生意來做,詐騙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話題終於又落回了起點。
“木姐縣,我今天看?到陸局放出來的?那張地圖才想起來,懷爾特曾經帶我去?過那個地方,那時候的?詐騙園區在緬甸還不成氣?候,菲律賓西港才是大本營,懷爾特算是把本‘生意經’親自帶到木姐縣的?。”
蔣徵皺眉:“所以你想把你和懷爾特的?特殊關係,當做去?木姐縣的?通行證?你就這麼信得過他麼?”
“懷爾特……”陳聿懷嗤笑?一聲,“沒有?誰敢說真正信任他,他也從?沒有?信任過任何?人,我只是在賭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