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縷陽光，如同利劍般劈開了楊樹浦水廠上空厚重的積雨雲。
陸長安捂著流血的左肩，拖著疲憊至極的身體，一步步走出了水廠的鋼鐵大門。他的黑色夜行衣己經被雨水、汗水和鮮血完全浸透，每走一步，都會在滿是泥濘的地面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腳印。
“老闆！”
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從街角疾馳而來，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穩穩停在陸長安面前。車門猛地推開，阿彪紅著眼睛衝了下來，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陸長安。
“別叫……引來巡邏隊就麻煩了。”陸長安虛弱地扯了扯嘴角，藉著阿彪的力氣跌進汽車後座。
“撤，去三號安全屋。”
車子在黎明空曠的街道上狂飆。半小時後，他們抵達了法租界邊緣的一處隱蔽洋房。
陸長安剛被阿彪攙扶著走進地下室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迎了上來。林語雖然看不見，但她憑藉著極其敏銳的嗅覺，瞬間鎖定了陸長安的位置。
“你受傷了。很濃的血腥味，是槍傷，貫穿了左肩三角肌邊緣。”林語的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，她準確地摸到了陸長安的肩膀，手法極其專業地按壓住出血點，“阿彪，急救箱！備熱水和磺胺！”
“死不了，沒傷到骨頭和動脈。”
陸長安看著眼前這個雖然蒙著眼罩、卻鎮定自若指揮急救的女人，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。他靠在沙發上，任由林語用剪刀剪開他的衣服，用酒精清洗傷口。
“炸彈拆了，‘黑太陽’全軍覆沒。”陸長安強忍著酒精帶來的劇痛，倒吸著涼氣說道，“還有……南造雲子死了。”
正在包紮的林語雙手微微一頓。
“她還活著？而且去了水廠？”
“嗯。她命真大，金庫的爆炸沒炸死她，毀了半張臉。她想引爆毒氣拉著全上海陪葬，最後……”陸長安回想起那個決絕躍入排汙池的黑色身影，眼神複雜，“她跳進了過濾池，屍骨無存。”
地下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對於南造雲子這個女人，他們有著太多的家國仇恨，但作為一個在這個亂世中被軍國主義洗腦、最終陷入瘋狂與絕望的特工，她的死，也宣告了一個血腥時代的落幕。
“賬，總是要平的。”
林語利落地給陸長安打上繃帶，打了一個結實的軍用死結，“她欠中國人的血債，這條命都不夠還。你先睡一覺，接下來的幾個月，我們需要蟄伏。”
……
時間如同白駒過隙，轉眼來到了1945年的8月。
這幾個月裡，世界格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蘇聯紅軍出兵中國東北，關東軍土崩瓦解；而兩顆代號為“小男孩”和“胖子”的原子彈，在廣島和長崎上空種下了毀滅的蘑菇雲。
日本法西斯的末日，終於到了。
8月15日，正午。上海，這天氣悶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。
陸長安以“陳承剛”的身份，坐在外灘華懋飯店的露臺餐廳裡。他的左肩傷勢己經痊癒，穿著一身潔白的夏季西裝，手裡端著一杯冰鎮威士忌。
林語坐在他的對面，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，遮住了眼角的燒傷疤痕，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，靜靜地喝著紅茶。
飯店的收音機裡，突然中斷了原本播放的爵士樂。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後，傳來了一個極其生硬、甚至有些顫抖的日語男聲。
那是日本裕仁天皇的《終戰詔書》廣播——史稱“玉音放送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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