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軍管會，最高首長辦公室。
電話聽筒裡傳來的“嘟嘟”盲音，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。市長緩緩放下電話，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帶有十字刻痕的血色子彈上，只覺得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首沖天靈蓋。
不到二十分鐘，陸長安的身影便出現在了辦公室門口。他依然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風衣，身上帶著初冬上海特有的溼冷氣息。林語緊隨其後，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絕密公文包。
“長安，你剛才在電話裡說，這枚子彈是跟著香港的機器配件一起進來的？”市長眉頭緊鎖，壓低聲音問道。
陸長安走到辦公桌前，沒有去碰那枚子彈，而是隔著極近的距離，用他那極其銳利的目光審視著子彈底部的十字刻痕。
“確切地說，是混在裝載特種軸承鋼的木箱縫隙裡。”陸長安推了推金絲眼鏡，聲音猶如結冰的湖面般平靜，“我們對物資的查驗極其嚴格。能把這枚子彈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您的私人信件堆裡，這個人，不僅對我們的物流運轉了如指掌，而且在軍管會機要處的級別，絕對不低。”
“黑曼巴……”林語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冷氣，“他這是在進行心理戰。他在告訴我們，他可以隨時把手伸進我們防禦最嚴密的心臟。今天是一枚子彈，明天可能就是一枚炸彈。”
“不，他不敢放炸彈。”
陸長安首起身，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冷酷的嘲弄。
“這正是他虛弱的表現。如果在香港的物資截殺任務中，中情局和保密局佔據了上風，他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恐嚇信來找存在感。這枚子彈，恰恰暴露了他內心的極度焦慮。他急需一場心理上的勝利，來掩飾他在物理破壞上的無能為力。”
市長深吸了一口氣，強壓下心頭的怒火：“長安同志，你剛才說，他己經知道你是誰了？”
“南洋橡膠鉅商‘林先生’的身份，在香港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，保密局的王牌‘水鬼’又折在了我們手裡。”陸長安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面被路燈照亮的軍管會大院，“黑曼巴作為中情局在上海的最高級別潛伏者，只要將這些情報碎片稍微拼湊，猜出‘林先生’就是我，並不難。”
“那我們現在的處境豈不是非常被動？”市長擔憂地說道，“敵人在暗處，像毒蛇一樣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。”
“防守，永遠抓不住真正的幽靈。”
陸長安轉過身，金絲眼鏡後的眼眸中，閃爍著一種足以令整個諜報界戰慄的深邃光芒。
“既然常規的內部審查無法挖出這條毒蛇，那我們就換一種玩法。我要在這個看似密不透風的敵特網路裡，硬生生地釘下一顆屬於我們自己的釘子。”
“算盤。”陸長安看向林語。
“在。”林語立刻開啟公文包，拿出一疊厚厚的檔案。
“我要你調閱提籃橋監獄裡，所有在解放初期被我們逮捕的、原國民黨上海市警察局中高層警官的檔案。特別是那些因為貪汙受賄、作風問題被抓，但曾經在軍統或中統受過專業諜報訓練的老油條。”
市長一愣：“長安同志，你要用這批人？他們可是爛透了的舊社會警察，信仰早就崩塌了，怎麼能把這麼重要的潛伏任務交給他們？”
“首長，諜戰的本質，是人性的博弈。完美的英雄，在敵人的測謊儀和審訊室裡，往往死得最快。因為他們太純粹了，純粹到讓敵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是堅定的共產主義戰士。”
陸長安修長的手指在那疊檔案上輕輕敲擊：
“我們要想跨海滲透進臺灣或者舟山群島的保密局核心，就必須派一個‘渾身都是破綻’、極其貪婪、極度自私、甚至是個實打實的人渣去。只有這種人，在敵人的眼裡，才是‘安全的’、‘可被收買的’。這叫，以毒攻毒。”
兩個小時後。
提籃橋監獄，地下最深處的重型審訊室。
這裡常年不見天日，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石炭酸的氣息。
一個穿著囚服、頭髮猶如枯草般蓬亂、身形消瘦的男人，被兩名獄警押了進來，按在了一把冰冷的鐵椅子上。
他叫許橋，原國民黨上海市警察局刑偵大隊副隊長。在抗戰時期，他曾在汪偽政府的“76號”魔窟裡混過日子，抗戰勝利後又搖身一變，用金條買通了軍統的高官，成了國民黨的警官。上海解放前夕，他因為貪汙了一筆鉅額的撤退軍費，被憤怒的同僚出賣，最終落入了軍管會的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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