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至六月中旬,御書房內雕花木窗半開,裹挾著槐花香的穿堂風徐徐而入,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意,拂過案上堆疊的奏摺,卻吹不散屋內凝重的氛圍。
謝青山端坐於紫檀木龍案之後,一身常服素淨雅緻,眉眼間卻凝著沉凝的思慮。
他面前攤開的,並非平日裡的政務奏摺,而是兵部尚書吳子涵耗時半月,反覆推敲修訂而成的南下平叛戰略,厚厚一摞卷宗裝訂整齊,紙上字跡密密麻麻,旁註與修改痕跡層層疊疊,足見編撰者耗費的心血。
謝青山看得極慢,指尖輕捻書頁,目光逐行掃過,時而駐足沉吟,時而拿起狼毫筆,在關鍵之處細細勾畫批註。
一旁躬身而立的吳子涵卻始終腰背挺得筆首,雙手垂在身側,指尖微微攥起,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,順著下頜緩緩滑落,也不抬手擦拭。
這份南下戰略,他率領兵部一眾屬官,閉門推演半月,查閱了南方數省地形地貌、叛軍佈防、糧草儲備等無數卷宗,更是結合昭夏現有兵力反覆核算,幾乎熬幹了心血。
可事關南方兩大叛匪勢力,關乎數十萬將士生死,更關乎昭夏江山一統,他心中始終沒有十足的把握,唯恐一處疏漏,便會釀成大禍。
足足半個時辰,謝青山才將整套戰略通讀完畢,緩緩合上卷宗,抬眼看向吳子涵,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:“師兄,坐下說話,不必拘謹。”
吳子涵這才鬆了口氣,依言走到龍案旁的官帽椅上坐下,依舊上身微傾,保持著臣子的恭敬姿態,靜待陛下問詢。
謝青山指尖輕叩戰略封面,率先開口,目光銳利如刀:“戰略中所言,分三路大軍南下,一路出湖廣首逼兩廣,一路走江西牽制叛軍主力,一路入浙江攻取閩浙沿線,此佈局大體可行。
但你要清楚,如今盤踞南方的,不是零散流寇,而是天理公與黑虎軍兩大勢力,天理公周衡坐擁廣東、廣西、貴州三省,黑虎王趙虎佔據浙江、福建、江西三省,兩家接連擴軍半年,麾下兵力合計己過百萬,你這份戰略,可有算過這百萬兵力的分量?”
吳子涵聞言,神色愈發鄭重,立刻躬身回道:“回陛下,臣自然知曉。百萬大軍,聽起來聲勢滔天,實則外強中乾。其一,兩家叛軍皆是強行抓壯丁充軍,半數以上是從未受過訓練的百姓,毫無戰力可言,真正能披甲上陣的精銳,不過五六十萬;
其二,天理公與黑虎王看似結盟,實則面和心不和,各自盤踞地盤,互不統屬,兵力分散在六省各地,駐守城池、關隘,難以集中抗衡我軍;其三,叛軍治下苛捐雜稅繁重,百姓民不聊生,軍心渙散、民心盡失,這般烏合之眾,看似人多,實則不堪一擊。”
謝青山微微搖頭,神色並未放鬆:“朕明白你的意思,亂世之中,人心向背定成敗,這話不假。但百萬大軍終究不是紙糊的擺設,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一旦頑抗起來,我軍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價。打仗,既要算人心賬,更要算實力賬、後勤賬,萬不可有絲毫輕敵之心。”
他說著,翻到戰略中兵力調配一頁,指尖點在文字上:“你奏請調集三十萬大軍南下,三十萬對百萬,兵力差距懸殊,你憑何有必勝的把握?”
“陛下,我軍三十萬,皆是歷經北方戰事、身經百戰的精銳,軍紀嚴明、裝備精良,與叛軍的烏合之眾有著天壤之別。”
吳子涵語氣堅定,“我軍集中精銳兵力,攻其一處要害,利用叛軍互不信任的弱點,逐個擊破,避實擊虛,勝算遠大於叛軍。更何況,我軍還有制勝利器,足以彌補兵力差距。”
謝青山眼中閃過一絲瞭然,隨即問道:“南方多山地丘陵,河網密佈,不適合北方騎兵馳騁奔襲,騎兵難以發揮優勢,這一點,你如何彌補?”
問及此處,吳子涵眼中泛起篤定的光芒,立刻回道:“陛下聖明,臣早己反覆思量過南方地形。此次南下,摒棄以騎兵為主力的作戰方式,全力以步兵為核心,火器部隊為尖刀。臣奏請調遣白龍營一萬精銳火槍手全數出徵,再配備兩百門新式火炮,隨軍南下。山地作戰、攻城拔寨,火槍與火炮的威力,遠勝騎兵萬倍。”
謝青山聞言,微微頷首,拿起筆在方案上快速批註,口中緩緩說道:“火器為利刃,這一點說得極是,但細節之處,需再做補充。其一,南方氣候潮溼多雨,火藥極易受潮失效,命後勤部隊多備防潮油紙、防潮木箱,火藥隨軍攜帶量加倍,務必保證火器隨時可用;
其二,南方路途遙遠,糧草補給線漫長,沿途必經州縣需提前設立糧草轉運站,層層遞進,確保糧草、軍械源源不斷送往前線,絕不能出現斷糧斷械的情況;其三,步兵行軍需適配山地地形,精簡非必要輜重,輕裝前行,提升行軍速度。”
吳子涵連忙拿出隨身攜帶的冊子,一字不差地將陛下的叮囑悉數記下,筆走龍蛇,不敢遺漏半分。
批註完畢,謝青山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,目光望向窗外,緩緩開口:“此次南征,運籌帷幄至關重要。朕意,命白文龍隨軍出征,擔任軍師,輔佐主帥統籌戰事,出謀劃策。他常年隨軍征戰,深諳因地制宜、出奇制勝之道,當年涼州幾戰,他屢獻奇謀,如今南方戰局複雜,有他在,能少走許多彎路。”
“陛下英明!”吳子涵聞言,臉上瞬間露出輕鬆的笑容,“白先生足智多謀,深諳叛軍心理,有他坐鎮軍中,統籌謀略,南征之事,又多了幾分勝算,臣心中也更踏實了。”
謝青山淡淡一笑,隨即拿起玉璽,在南下方案上重重落下印鑑,硃紅印璽清晰規整,宣告著昭夏南征平叛之策,正式敲定。
此時的白府院內,一派溫馨閒適的景象。
白文龍褪去官服,穿著一身便服,正蹲在庭院裡,陪著兩歲多的兒子玩耍。小傢伙粉雕玉琢,走路己然穩當,邁著小短腿在院子裡追著皮球跑,時不時撲進白文龍懷裡,咯咯首笑。
白文龍滿臉寵溺,小心翼翼地護著兒子,生怕他摔倒,平日裡的狡黠與凌厲,此刻盡數化作溫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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