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慕容暐緩緩抬眼,目光掃過下方對立的兩班朝臣,聲音清淡平緩,不帶半分波瀾:
“立儲為國本重事,關乎社稷萬年基業,非朝夕可議。”
“方今關中未寧,烽煙未熄,四海未定,此時輕言定國本,為時過早。”
短短數語,不評對錯,不判是非,不斥任何一派,亦不採納任何一言。
不置可否,盡數擱置。
……
這場爭論從九月到十月,又從十月的大朝會到十一月。
慕容懋跪在慕容暐榻邊,慕容暐又暈倒了一次,這次他見的不是慕容衝,還是自己的兒子慕容懋。
“自古人倫親情莫過去父子,可是你能扛起這副重擔嗎?”
聲音虛弱,卻字字千金,砸在慕容懋心頭,讓他渾身一震。
慕容懋猛地抬頭,眼底泛紅,連忙叩首:“兒臣……兒臣願竭盡所能,守護大燕社稷,不負父皇重託!”
“竭盡所能?”
慕容暐輕輕搖頭,唇角扯出一抹蒼涼的苦笑,眼底滿是通透的考量,無半分尋常父子的溫情寵溺,只剩帝王對國運、對儲君、對權臣的極致權衡。
“你以為朕遲遲不立儲,是不知你嫡長正統、人君之姿?是忌憚慕容衝功高震主、勢壓朝野?”
他微微喘息,目光望向殿外澄澈卻清冷的天光,思緒翻湧,盡數是藏在心底、從未對任何人言說的帝王思慮。
“朕此生,見過亡國傾覆,見過宗室流離,見過白骨露野、蒼生離亂。朕比任何人都清楚,亂世立國,守成最難,繼統更難。”
“朕不立你,首慮,不在慕容衝,而在根基。”
慕容暐緩緩抬眸,沉眸看向自己唯一的嫡子,句句剖白內心最深的顧慮:
“你是朕的嫡長子,名分正統,天經地義。可你睜眼看看這大燕江山——關東安穩,是慕容衝平定;北疆千里,是慕容衝打下來的;百萬胡族歸心,是慕容衝鎮住的;三軍將士俯首,只知晉王軍令,不知東宮儲望。”
“你隨軍半載,所學不過皮毛,所得不過微功。你無嫡系兵馬,無朝堂根基,無鎮服六夷的威望,無制衡文武的手段。你如今的儲望、爵位、名望,甚至朝臣對你的幾句誇讚,皆是旁人施捨、皇叔推恩。”
“朕今日一紙詔書立你為太子,便是將你架在爐火上炙烤!”
慕容懋渾身僵冷,指尖顫抖,喉頭死死哽住,半句言語也說不出來。
他從未想過,父皇遲遲不立儲,並非猜忌他、不喜他,而是早已看透了他最大的短板——無根無基,有名無實。
慕容暐繼續輕聲道,語氣平靜,卻字字誅心,道盡帝王無奈:
“其二,朕慮君臣名分倒置。”
“慕容衝之功,是再造大燕之功;慕容衝之權,是鐵血沙場換來的權。他假黃鉞、總百揆、劍履上殿、入朝不趨,位在諸王之上,總攬軍政人事。”
“朕在世一日,尚可憑帝王正統、兄弟情分,制衡他、包容他、羈縻他。朕可以壓得住朝野流言,壓得住宗室猜忌,壓得住文武派系的對立。”
“可朕若不在了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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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