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茶盞,瓷器與紫檀木小几相觸,發出一聲清脆又沉實的輕響。
這聲音讓正低頭檢視裴朝鞋襪是否穿好的沈明瑜抬起了頭,目光盈盈地望向他,帶著詢問。
裴知行迎著她的目光,那雙眼睛清澈明淨,倒映著燭火和他的影子。
他定了定神,用盡可能平緩、不帶任何額外情緒的語調開口,彷彿只是在閒聊今日的見聞:“今日上朝,還聽到一則訊息。”
他略微停頓,像是組織語言,實則是在觀察她的初始反應。
“西北歷練己畢,二皇子殿下不日將回京,預計就在臘月上旬。”
話音落下,他清晰地看到,沈明瑜那雙清澈的眸子裡,瞬間迸發出真切而明亮的喜悅光芒。
那光芒如此純粹,不摻絲毫雜質,純粹是為至親平安歸來的由衷歡喜。
“表哥要回來了?!”
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,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,那笑容照亮了整個側臉,連眼角的細微紋路都透著歡欣。
“太好了!在宮裡不知怎樣日夜懸心呢!西北那樣苦寒艱苦的地方,表哥這一去就是兩年,書信往來又不便,總算是要平安回來了!”
她的關切溢於言表,身體也微微前傾,追問道,“訊息可確實?邊關風霜催人,他定是吃了不少苦頭。”
一連串的問題,帶著家人之間特有的熟稔與急切,那份血脈相連的親情,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裴知行的心,在她這毫無保留的歡喜與關切中,微微一定。
很好,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二皇子歸來的親緣之喜所吸引。
他溫聲答道:“殿下奉旨行事,一切自有規制,信報上傳來的訊息只說歸期,想來是平安無虞的。
具體情形,待殿下回京後,入宮請安,或殿下得暇召見沈家人時,便能知曉詳盡了。”
他給出穩妥的回答,安撫著她的急切。
沈明瑜點點頭,臉上的笑意未減,顯然還在為這個訊息感到高興。
她甚至輕輕拍了拍手,對懵懂望著她的裴朝笑道:“朝哥兒,你表舅要回京啦!到時候帶你去給姑奶奶請安,說不定還能見到你表舅呢!”
語氣裡滿是期待。
裴知行看著她毫不作偽的歡欣,心中那根因要提及謝予安而微微繃緊的弦,鬆緩了不少。
時機到了。
他略作沉吟,彷彿只是順著話題,補充一個相關的、不那麼緊要的資訊,語氣更加淡然,幾乎聽不出任何起伏:
“此次隨二殿下歷練、一同返京的官員將領中,亦有謝家三公子。他協理軍務,此番亦是同返。”
在說出“謝家三公子”三個字時,裴知行的目光並未刻意緊緊鎖住沈明瑜的臉,但他的全部感官,他的心神,卻像最精密的儀器,無聲無息地籠罩著她,捕捉著她每一絲最細微的變化。
裴知行看到,沈明瑜臉上那為表哥歸來而綻放的、明媚如春花的笑容,在聽到這個名字的剎那,有了一個極其短暫、幾乎難以用時間衡量的凝滯。
就像一曲流暢歡快的樂章,在某個音符上,出現了幾乎聽不出的、微乎其微的延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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