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後生，吃吧。”老頭的聲音依舊乾澀，但語氣似乎比平時緩和了那麼一絲絲。
“多謝老人家。”陳平安低聲道謝，端起粥碗，粥很稠，鹹魚乾硬邦邦的，齁鹹，但在此刻的他吃起來，簡直是人間美味。他吃得很快，但很小心，不敢發出太大聲音。
老頭就坐在對面，慢吞吞地喝著自己那碗沒有鹹魚的稠粥。屋子裡只剩下喝粥的輕微聲響。
直到陳平安快吃完，老頭才忽然開口，狀似無意地問：
“昨夜……動靜不小。”
陳平安心裡一凜，差點被粥嗆到。他強行鎮定，嚥下嘴裡的食物，臉上擠出後怕和茫然的表情：“動靜？啊……是，是啊，我做了一晚上噩夢，好像聽見外面有風聲，還有……還有老鼠撓牆似的，嚇死我了。迷迷糊糊的，沒睡踏實。”他把自己被詭異襲擊的體驗，全部歸結於“噩夢”。
老頭抬起眼皮，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，那目光不再是簡單的審視，而是帶著一種穿透性的探究，彷彿要看到他骨頭裡去。
看了足足有七八息的時間，就在陳平安快要維持不住臉上表情時，老頭忽然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個極其複雜。混合了了然。忌憚和一絲決斷的笑容。
“噩夢？”他慢慢放下碗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後生，到了這一步，就不用跟我這老頭子裝糊塗了。”
陳平安握著碗的手一緊。
老頭繼續道，語速不快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：“你不是普通人。採昏睡草能囫圇回來，補祠堂瓦片沒出岔子……昨夜那種情形，尋常人早沒了。你能熬過無燈之夜，要麼是命格硬到邪祟難侵，要麼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目光再次掃過那盞異常的油燈，“就是有別的依仗。”
陳平安沉默。他知道，再裝傻已經沒用了。老頭顯然知道夜晚的危險，甚至可能對“無燈之夜”的恐怖有更清晰的認知。自己安然度過，還多了盞怪燈，這本身就無法用“命硬”簡單解釋。
“老人家想說什麼？”陳平安放下碗，抬起頭，直視著老頭的眼睛。既然被看破了部分底細，再扮可憐也沒意義，他反而冷靜下來，騙子本能讓他開始揣摩對方攤牌的目的。
老頭對他的反應似乎並不意外，反而點了點頭：“是個明白人。那老頭子就直說了。這村子，有村子的規矩。外人來了，不能白住，更不能不明不白地待著。”
“什麼規矩？”
“要麼，留下來，成為真正的村民。”老頭盯著他，一字一句道，“接受‘入村禮’，把你的名字，刻在村祠的‘戶冊’上。以後，村裡分燈油，分口糧，有你一份。生老病死，也在村裡。”
“入村禮？”陳平安捕捉到這個關鍵詞，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，“需要做什麼？”
老頭避而不答，只是道：“做了，就是自己人。村裡會護著你。”
“那……如果我不想留下呢？”陳平安緩緩問。
老頭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，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。“不想留下？那就只能‘離開’。”
這個“離開”，老頭咬得格外重，絕不僅僅是走出村子那麼簡單。聯想到村外的黑暗和詭異，所謂的“離開”，很可能意味著被驅逐到無法生存的險境，或者……更直接的清楚。
這是逼他選擇。要麼融入這個詭異的村莊體系，接受那個聽起來就不對勁的“入村禮”；要麼，就被當作不安定因素處理掉。
陳平安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。他看著老頭那張佈滿皺紋。此刻卻顯得格外冷酷的臉，知道對方是認真的。這個看似破敗麻木的村子，自有其殘酷的執行邏輯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沒有立刻回答選擇，而是問出了另一個盤旋心頭已久的問題：
“老人家，村裡的燈油……到底是怎麼來的？您之前說，是‘守夜人’分的。”
老頭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，沉默了很久。屋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，只有桌上那盞怪燈的蒼白火焰，靜靜地燃燒著。
良久，老頭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：
“你……真想知道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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