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一片漆黑。老頭的房門緊閉，鼾聲還在繼續。陳平安踮著腳，貓著腰，一步步挪到院門邊，手搭上門閂。
木頭摩擦，發出輕微的“吱呀”。
他僵住，屏息等了十幾秒。鼾聲沒停。
“呼——”他鬆了口氣，慢慢拉開門縫，側身擠出去，動作輕得像片葉子。
門外是村莊的夜。
沒有月光，沒有星光，只有純粹的。厚重的黑。但和祠堂那晚不同，這黑是“安靜”的——至少表面上是。零星幾扇窗戶裡透出昏黃油燈光，像墳地裡飄著的磷火，有種詭異的溫馨感。
他憑著記憶，朝村口方向摸去。
白天走過的土路在夜裡變得陌生。坑窪絆腳，碎石子硌得腳底板生疼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實了才落下去。安魂燈傳來微弱的熱量，是這無邊黑暗裡唯一的慰藉。
“應該帶個指南針的。”他小聲嘀咕，“或者至少，帶個會發光的地圖。”
越靠近村口，周圍的房屋越稀疏。終於，他看見了一根木樁。
歪斜著插在土裡，頂端掛著幾串破舊的符紙。紙已經發黃。發脆，上面的硃砂符文褪得只剩淺淺的印子。木樁就是界限——樁內是村子，樁外，是純粹的。沒有燈光的荒野。
陳平安在木樁前停下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村莊沉浸在黑暗裡，靜得像座巨大的墳。
“跨過去，”他對自己說，“就自由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抬腳，跨過了木樁。
那一瞬間——
左手手背像被烙鐵狠狠燙了一下！
“嘶！”陳平安倒抽一口冷氣，整個人猛地弓起身子。幽綠色的數字在黑暗中瘋狂閃爍，燙得他眼前發黑。
緊接著，他“聽見”了。
不是用耳朵，是直接灌進腦子裡的——無數低語。嘶吼。呻吟。尖笑……層層疊疊，混成一鍋煮沸的詛咒。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，比祠堂裡強烈十倍。百倍！他頭痛欲裂，捂住耳朵，但沒用，聲音是從裡面炸開的！
“停！停！收聲費我交還不行嗎！”他在心裡大喊。
沒用。低語更響了。
周圍的黑暗……活了。
不是比喻，是真的活了。濃稠的黑色像瀝青一樣湧動。翻滾，從地面滲出，從空中壓下來。黑暗中，無數扭曲的影子浮現——沒有固定形狀，像被隨意揉捏的爛泥，拉伸。收縮，伸出肢體的輪廓，又潰散成霧。
它們包圍過來。
陳平安懷裡的安魂燈猛地一亮！
蒼白的光芒刺破黑暗，硬生生撐開一個半徑三米左右的球形空間。光罩外，那些影子尖叫著後退，但又徘徊不去，密密麻麻貼在光罩邊緣，用扭曲的“臉”往裡窺視。
光罩在劇烈晃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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