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喲我……操……”
陳平安是被疼醒的。
不,這麼說太溫和了。準確來說,他是被全身上下聯合暴動的痛覺神經,用一場內部起義的方式,硬生生從昏迷中“踹”醒的。
第一聲呻吟從喉嚨裡擠出來時,帶著砂紙摩擦般的嘶啞。他連眼睛都沒睜,先憑著本能感受了一下自己還活著這個事實——代價是脖子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,疼得他差點把舌頭咬下來。
“脖子……老子的脖子……”他保持著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癱在祠堂冰冷的地面上,感覺自己的頸椎骨可能已經錯位到了能當九節鞭使的程度,“上次這麼疼還是上次……不對,上次也沒這麼疼。”
他嘗試動動手指。右手小指率先響應,傳來一陣過電般的痠麻,緊接著是左手——左手手背上那行幽綠色的數字【53年】在昏暗光線裡幽幽發亮,像在無聲嘲諷他昨晚氪命請神的壯舉。
“行……行吧,”他對著空氣,也是對那數字齜牙咧嘴地說,“掙回來3年壽命,也不虧。就是這醫藥費……嘶……能不能報銷點?”
他花了好幾分鐘,才終於攢夠勇氣,把眼皮掀開一條縫。
天光已經從祠堂破爛的窗欞和屋頂漏洞裡漏進來,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。空氣裡飄著一股複雜的味道:甜腥的腐臭淡了不少,混雜著塵土。燒焦物,還有……他自己身上的汗臭和血腥味。
祠堂裡空空如也。
那些跪著的村民,早在打鬥過程中就跑的不見了。老頭?更是影兒都沒有。只有地上那個已經乾涸龜裂。像老龜背甲一樣的暗紅色血陣,還有周圍七盞徹底熄滅。東倒西歪的人頭骨油燈,冷冷地證明昨晚那場荒誕又恐怖的祭典不是噩夢。
“嘿……”陳平安扯了扯嘴角,結果牽動脖子上疑似斷裂的肌肉,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,“真行啊各位,吃席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虔誠,吃完抹嘴就跑,連碗都不帶刷的?素質呢?”
他試著調整呼吸,結果每吸一口氣,肋骨都像被針扎一樣。肩膀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——昨晚被守夜人觸手啃的那一口,現在估計已經腫起來了。他勉強扭過頭(以極其緩慢。小心的速度),用眼角餘光瞟了瞟左肩。
衣服破了,底下露出幾個發黑的齒痕,邊緣紅腫發亮,像被烙鐵燙過。輕輕一碰,一股鑽心的疼直衝天靈蓋。
“還帶毒?”他喃喃自語,聲音虛弱得自己都快聽不見,“這鬼地方的破傷風……怕是得用符水治吧?”
歇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,感覺那陣要命的眩暈感稍微退去,陳平安開始了艱難的“自救”——或者說,“從地上爬起來”行動。
這個過程,大概可以命名為“一條鹹魚的自我修養”。
首先是翻身。他用尚能動的右胳膊肘死命頂住地面,腰腹發力——然後“噗通”一聲,整個人從面朝上變成了面朝下,臉直接拍在冰冷的塵土裡。
“呸……呸呸!”他吐掉嘴裡的灰,心裡罵了一萬句髒話。
然後是手肘支撐,一點一點把上半身拱起來。每動一下,全身的骨頭都在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抗議,像一臺生鏽了五十年的老機器。汗水混合著灰塵從額頭滾落,流進眼睛裡,刺得他直流淚。
等到他終於以“單膝跪地。一手撐地。脖子歪成詭異角度”的姿勢勉強穩住時,感覺自己已經去了半條命。
“很好……陳平安,你可以的……”他一邊喘著粗氣給自己打氣,一邊伸手去夠掉在旁邊的安魂燈。
燈還在。被他以某種扭曲的姿勢護在懷裡,居然沒摔壞。燈盞裡那點米粒大小的蒼白火焰靜靜地燃燒著,光芒穩定而柔和,在這空曠死寂的祠堂裡,成了唯一能讓他感到些許安心的東西。
“還是你靠譜。”他把燈抱在懷裡,冰涼的燈盞貼著胸口,竟有一絲奇異的味藉。
又歇了好一會兒,他才攢夠力氣,開始打量這個“戰後廢墟”,並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:接下來怎麼辦?
老頭跑了,村民散了,守夜人被打跑了(暫時)。他這個“祭品”兼“英雄”,現在像個被用完就扔的破布娃娃癱在這兒。
“這村子肯定是不能待了。”他腦子裡飛快地轉,“老頭能賣我一次,就能賣第二次。守夜人那玩意兒,看著也不像心胸寬廣的主,指不定哪天就回來尋仇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