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衛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陳平安張了張嘴，還想說什麼，旁邊另一名守衛已經將手按在了刀柄上，眼神里滿是警告。
“……多謝官爺。”陳平安識趣地退開，垂頭喪氣地朝著那片窩棚區走去。
走近了，才看清流民營地的全貌。
緊挨著城牆根，用破爛的草蓆。樹枝。碎布甚至泥巴胡亂搭起的窩棚，密密麻麻，毫無章法地擠在一起。汙水橫流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柴火。汗臭。黴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腥臊氣混合的怪味。
人影綽綽，大多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。有人蜷縮在窩棚裡，有人蹲在路邊，眼神麻木。偶爾有孩子的哭鬧聲和女人的低泣傳來，很快又被壓抑的寂靜吞沒。
營地邊緣，有幾個守衛，正懶洋洋地靠在一輛破車邊，眼神掃視著營地，像在打量牲口。
陳平安剛走近，就被一個守衛叫住：“新來的？過來登記。”
這守衛臉上溝壑縱橫，眼皮耷拉著，透著一股子麻木的精明。他面前擺著張歪腿木桌，上面攤著本泛黃的冊子，筆墨粗劣。
“姓名，原籍，年紀，會什麼手藝，錢就不用說了，看你這模樣也沒錢。”聲音乾巴巴的。
陳平安硬著頭皮：“陳平安，南邊……陳家村的，十八，會……會一點驅邪術？”
老守衛終於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譏誚：“驅邪？這兒哪個不會說自己會兩手？你會什麼驅邪術？”
陳平安搖頭。
守衛在冊子上劃拉了幾筆，“算你力壯，編入丁隊。每日卯時。午時。酉時，會有粥棚放粥——去晚了就沒了。想活命的，明天一早去那邊，”他指了指營地另一頭幾個看起來稍微結實點的窩棚，“找王把頭，參加巡邏隊，一天能掙幾個銅子，功勞夠了，還有進城的機會。要是敢偷奸耍滑，或者手腳不乾淨……哼哼。”
他沒說完，但旁邊年輕點的守衛適時地掂了掂手裡的腰刀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記住了，晚上別亂跑，尤其別靠近城牆。夜裡城上有‘巡夜人’，被逮到，打死不論。”
登記完，老守衛揮揮手，像趕蒼蠅：“自己找個沒人的地方窩著去。別惹事。”
陳平安抱著包袱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營地深處。
沿途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——警惕的。麻木的。好奇的。不懷好意的。他下意識地把安魂燈往懷裡掩了掩，灰布袋更是貼身藏好。
終於，他在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，找到了個半塌的窩棚。棚頂漏風，但好歹有幾塊破木板擋著，地上鋪著些乾草。
他鑽進去，先小心地用腳撥開乾草，確認下面沒有蛇蟲鼠蟻，然後才坐下，長長舒了口氣。
從懷裡掏出安魂燈，點亮。
柔和的光暈散開，驅散了窩棚裡的陰冷，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。燈光下，能看清窩棚角落結著蛛網，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灰塵。
外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。低語聲，遠處似乎還有壓抑的爭吵。
陳平安靠坐在潮溼的木板牆上，肚子咕咕叫了起來。從早上到現在，又打了一架，體力消耗巨大。
“八九玄功入門，能硬抗精怪毆打，還會山寨版天殘腳……”他自嘲地笑了笑，“結果混得跟要飯的似的，連城都進不去。”
他把安魂燈放在身邊，伸手入懷，再次摸出那個灰布袋。
藉著燈光仔細看，依舊平平無奇。但想起它曾經“躲開”手指的靈性，和那怎麼也打不開的繩結，陳平安心裡癢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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