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的枯草亂石，在夜幕下全變了模樣。野草在風裡晃出鬼影，石頭堆成蹲伏的怪獸輪廓。
最要命的是聲音——遠處城牆上那些骨頭磨的風鈴，風一過就“叮呤……叮呤……”地響，聲音又空又長，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跟著調子哼歌。
陳平安跟著前頭兩個新人，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蹭。手裡那把破刀攥出了汗，刀身上貼的符紙黃不拉幾，在月光底下跟燒糊的紙錢沒兩樣。
“沙。沙……”
除了風聲鈴響，就只有踩碎枯草的聲音。三個新人誰也不敢吭聲，眼珠子瞪得溜圓，恨不得把眼力練成探照燈。
左邊是個矮墩子，嘴唇一直哆嗦，碎碎念著菩薩佛祖。右邊是個麻桿似的年輕人，舉著塊破藤牌——這是王把頭“特批”的豪華裝備，被他當護心鏡似的捂在胸前。
陳平安走在稍後頭，不是謙讓，主要怕前邊兩位腿抖得太有節奏，他靠太近容易被帶倒。
八九玄功那絲暖氣在身子裡慢悠悠轉，像老牛拉破車，好歹讓手腳沒那麼僵，耳朵好像也好使了點。
“咯啦。”
右前方亂石堆後，一聲輕響，像小石子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。
三人同時定住。
矮墩子喉嚨裡“咯”一聲，差點撅過去。麻桿青年把藤牌舉高，遮住大半張臉。
陳平安眯起眼，死死盯住那片黑。月光太暗，石堆後的影子濃得像潑翻的墨。
“風。風吧……”矮墩子聲音發顫。
話音還沒落——
那團影子，動了。
一攤化開的。人形的黑油，從地面和石頭的縫裡“滲”了出來。四肢著地，動作卻快得沒聲，爬過的地方連草葉都不怎麼晃。
它沒臉沒五官，就是一團邊緣模糊。不斷扭動的黑。但在該是腦袋的位置，有兩個淺淺的凹坑，裡頭凝著更深的黑，正正地“看”過來。
一股陰溼的。帶著土腥和朽味的寒氣，悄無聲地漫開。
“影……影詭！”麻桿青年從藤牌後頭擠出一聲變調的嚎。
陳平安腦子裡閃過猴子白天嘮過的嗑：低階陰詭裡難纏的，影詭，怕光怕響，專從暗處撲人，人被拖走了就沒有然後了。
“媽的，我們這算落單？仨人站一排呢！”陳平安心裡罵娘，身子卻繃緊了。
那影詭像是掂量了一下，然後，朝著最左邊。也是抖得最厲害的矮墩子，“流”了過去。速度不快，但帶著種溜達過來挑菜的閒適感。
“救。救命啊！”矮墩子魂飛魄散，轉身要跑，卻被腳下一叢亂草絆了個結實。
就這一絆的工夫，影詭猛地一竄！貼地射出，像道抻長的黑水，眨眼就纏上了矮墩子的腳脖子！
觸感冰。溼。滑，像被泡漲的死蛇纏住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矮墩子慘叫炸開，拚命踢蹬，可那力道大得邪乎，拽著他往更黑的石頭縫裡拖！他兩手在地上亂刨，指甲翻了，泥草亂飛，人卻一寸寸往後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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