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府上最近可請回過什麼特別的東西？比如神像。法器。古玩之類？”陳平安試探著問，重點想打聽清風觀。
周老頭回憶了一下，猶豫道：“特別的東西……好像有。大概兩個月前，老爺不知從哪兒請回來一尊黑漆漆的。看不清楚面目的神像，說是能鎮宅聚財。就供在後院單獨闢出的一間小佛堂裡。那之後沒多久，府裡就開始有點不對勁了……不過，那神像請來後，一直是太太親自打理，我們下人不準靠近。”
黑漆漆的神像？不準下人靠近？
陳平安心裡疑竇叢生。清風觀煉製的那些詭異雕像，他可是記憶猶新。
“老人家，可否帶我們去看看令嬡？順便……能否設法讓我們在府裡稍微走動一下，觀察觀察環境？當然，我們會小心，絕不驚動主家。”陳平安提出要求。
周老頭面露難色，但看看陳平安“高深莫測”的臉（假鬍子功不可沒），又想想危在旦夕的女兒，一咬牙：“行！幾位師傅隨我來，從后角門進。我閨女現在被挪到雜院單獨一間小屋，離主院遠，不容易被發現。至於走動……夜裡府中巡查也嚴，我只能儘量帶你們繞開主要路徑，看看大概。幾位師傅千萬小心，若是被護院發現，小老兒可就……”
“放心，我們省得。”陳平安點頭。
於是一行人跟著周老頭，像做賊一樣，溜著牆根，摸到了柳家大院高大圍牆下的一個不起眼的木門。周老頭掏出鑰匙，顫抖著手開啟門，一股混合著草木泥土和淡淡陳舊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門後是一條狹窄的巷道，堆著些雜物。遠處，柳家大院的重重屋宇在夜色中顯出沉默而壓抑的輪廓，只有零星幾點燈火，反而更襯得黑暗深沉。
陳平安深吸一口氣，感受了一下體內奔流的氣血。
柳家大院，我們來了。
但願這趟“私活兒”，別變成“送命之旅”。
夜色如墨，后角門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一股子混雜著陳年木料。溼土和劣價燈油的氣味撲面而來，像是打開了某口被遺忘多年的醃菜缸。
陳平安下意識屏住呼吸。身後，扮作徒弟“阿大”。“阿二”的吳剛和趙英也皺了皺眉，唯有小七（現在是七玄子）依舊面無表情，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地掃視著門內的巷道。
“幾位師傅，快，快請進。”周老頭聲音壓得極低，幾乎成了氣音，側身讓開。
巷道狹窄，僅容兩人並肩，兩側是高聳的。爬滿枯藤的院牆，頭頂是一線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暗沉天空。幾盞掛在牆角的破舊氣死風燈，有氣無力地吐著昏黃的光暈。
“跟緊。”陳平安低語一句，率先踏入。腳下是溼滑的青苔和破碎的磚石，走起來需要格外小心。
周老頭在前引路，佝僂的背影在搖晃的燈影裡顯得異常瑟縮。他帶著幾人貼著牆根，避開偶爾傳來腳步聲和隱約話語聲的方向，七拐八繞，專挑最偏僻。最荒涼的小徑走。沿途經過的院落大多漆黑一片，門窗緊閉，寂靜得可怕，只有風吹過破損窗紙的嗚咽。
“這柳家……晚上怎麼跟個墳場似的？”趙英湊到吳剛耳邊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嘀咕。”
吳剛瞪了他一眼，示意他閉嘴。胡麻子跟在最後，脖子都快縮排衣領裡了，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，但凡有點風吹草動，他都能驚得一哆嗦，手裡攥著的幾枚古錢（據說是他淘來的護身玩意兒）都快被汗浸溼了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，穿過一片明顯荒廢。雜草叢生的園子，眼前出現了一排低矮破舊的磚房，窗紙大多破爛。
“到了，幾位師傅，這邊請。”周老頭在一間看起來稍微齊整些的房門前停下，手抖得更厲害了，摸索了好幾下才掏出鑰匙。
門軸發出刺耳的“嘎吱”聲，一股混合著草藥。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。淡淡腥氣的味道從屋裡湧出。
屋內只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，光線昏暗。靠牆的土炕上，蜷縮著一個身影，蓋著薄被。
“小翠？小翠？爹請了師傅來看你了。”周老頭顫巍巍地走近，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炕上的人影動了一下，緩緩轉過頭來。
藉著一燈如豆的微光，陳平安看清了那張臉。
是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，本該是鮮活的年紀，此刻卻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。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白，眼窩深陷，眼神空洞，直勾勾地盯著屋頂的某個點，瞳孔裡沒有焦距，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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