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8 章 一廂情願地飲鴆止渴。
時辰已過了子夜, 帳篷中一盞油燈依然亮著,萬籟俱寂的深夜裡,連終日高唳的漠北蒼鷹都收了聲息, 謝琰卻還未歇下, 正在這一盞孤燈的伴映下, 援筆向遠在千里之外的兄長寫信, 告訴兄長這七年時間裡,在他身上都發生了些什麼。
當年瀚陽關外, 謝琰自請斷後, 在戎軍追擊下, 墜入冰川, 自己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,卻承蒙上蒼眷顧, 沒有死在冰冷的河水裡。當時重傷昏迷的他, 伏在冰塊上順流而下, 盔甲長劍等可以印證他身份的物事, 都一路落進了水中, 他人漂到了戎族九真部的地界, 雖然撿回了一條命, 可是睜眼醒來時,因為腦部受到重創的緣故,暫時失去了記憶, 連自己是漢人這回事都忘了。
那時他想不起自己的過去,而九真部人將他當成從別部逃亡來的流民,他就渾渾噩噩地在九真部度過了幾年,直到某一日,他忽然想起, 為何在九真部胡民用胡語問他名字時,他下意識就張口自稱為“休蘭”,他想起了記憶深處花骨朵兒一樣的女孩。
記憶的閘口一旦開啟,過往種種便如流水傾瀉,他記起了所有,他想要回到故土,回到兄長與婉娩身邊,但不是以一個逃跑回去的敗兵身份。當初他執意赴邊從軍時,是懷抱著建功立業、光耀謝家門楣的理想,他需得做出一番男兒事業,為了謝家,也為了婉娩,他向婉娩承諾過,會回去風風光光地娶她為妻。
他便以胡人的身份,蟄伏在漠北戎族,一步步地接近戎族王室,忍等機會。他透過獻言獻策,獲得了左賢王丘林的信任,成為其帳下的幕僚,也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時機,他想利用烏屠單于與左賢王為一女子而兄弟鬩牆的紛爭,令戎族一裂為二,他欲勸服左賢王領兵出走、投向本朝。
在這過程中,他感覺到有另一股勢力在暗中操作,其所謀所想,似乎與他不謀而合。秘密接觸之下,他聽到了兄長謝殊的名字,這兩年他已知兄長在朝中位極人臣,只是苦無機會與兄長聯絡,而今終於能透過這條秘密渠道,給兄長捎去他並未身死的訊息,想來兄長定會喜出望外,婉娩也是。
油燈下,謝琰每寫下一字時,唇邊都噙著笑意。他向兄長講述了他這七年裡的際遇,為他們兄弟雖然身處天南地北,卻在設法分裂戎族一事上,能夠不謀而合,而感到歡喜。這便是“兄弟同心”吧,謝琰在信中這般寫道,在將正事都講完,並詢問祖母近況後,謝琰將餘下的筆墨,都留給了他心愛的未婚妻。
從恢覆記憶起,謝琰便無一日不心念著阮婉娩,他毫不怪罪阮婉娩當時遞來的一紙退婚書,他相信那不是她的本意,與那一紙退婚書相比,他更相信與阮婉娩共同度過的青梅竹馬的時光,他相信婉娩對他的情意,不會因為謝家似有危難,就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,他相信婉娩對他的愛,一如他愛著她那般。
謝琰相信婉娩對他的心永不會變,卻也清楚地知曉,在七年前,他在婉娩那裡,就已是個死人了。七年時間過去,如今他的婉娩……還是他的未婚妻嗎?她會否已經另外嫁人,有丈夫……也有孩子?她會否已經有了和睦美滿的新家庭,那個新家,容不下一個死而覆生的未婚夫,他無法再回到他的婉娩身邊……
謝琰並不是想要阮婉娩為他守寡終生,如果他真正死去,在黃泉地府,他會希望婉娩餘生能夠寬心展顏,而不是整日為他流淚傷心。如果婉娩在他死後,愛上別的男子,與別的男子成家生子,黃泉路上的他,雖心中會有嫉妒不甘,但也會祝福婉娩的婚姻,希望她的丈夫是她的良人,會好好待她一輩子,為她遮擋一世的風雨。
然而,他並未死……若是回到故土,見婉娩已為人妻,甚至已為人母,他該當如何自處呢……謝琰在筆下詢問兄長有關婉娩的近況,每一字落在紙上時,都蘊著他心中的忐忑不安。終於將信寫完時,忐忑不安的心緒,仍似無休止的雨點在謝琰心中跳落,謝琰從懷中取出一方帕子,當年奔赴戰場時,因他將這方帕子藏貼在心口處,才不致在後來的顛沛流離中使這帕子遺失。
素白的帕子上,繡著一幅精緻的花鳥圖,日暮時歸鳥棲在花間,畫面無限靜謐美好。這是婉娩從前繡送給他的,他從收到這份禮物起,就一直帶在身邊,縱在失去記憶的那幾年裡,記不起帕子的由來,卻也在每每看向帕上的花鳥時,便心頭湧起一股無以言說的暖熱,絲絲暖意熨帖著他的心,彷彿天地再大,他也有個歸處,一個溫暖的歸處。
他怎能捨棄他的歸處,他此生唯一的棲身之所,便是婉娩的身邊……縱是她已為人妻、已為人母,只要她心中還有他,只要她還念著他,他便不能放手,他也不可能做到放手……油燈火焰微弱,謝琰心中的決意,卻似烈火在熾熱地燃燒,他歸心似箭,迫不及待想將眼下這件大事儘快做成,儘快回到婉娩的身邊。
千里外的帷帳深處,也似有烈火正在熾熱地燃燒,但那火卻像是從極寒之地的冰川中淬出,幽冷沁骨,越是深擁,就越是令人感到齒寒骨冷,沒有濃情蜜意的親密暖熱,只彷彿是在一廂情願地飲鴆止渴,明知酒中有毒,卻還是無法自制地沈溺其中。
謝殊拋卻以往所有的剋制與忍耐,任由自己在今夜失控,完全失控地跌進紊亂的激流裡,隨波逐流,似是一葉飄在深海上的小舟,任由命運將他推向任何方向,或就徹底傾覆,就被浪潮所淹沒,淹沒在空無一物的幽海深處,他本來就待在那樣的地方,他心底的世界,本就似虛無空茫的幽海,他本就是孤獨一人,無人伴他前行,無人在後等他,他得不到一句真心實意的“我等你回來”,便只能不顧一切地抓住他所能得到的、他想到得到的。
謝殊像是終於得償所願,卻又像是在絕望地自棄,他已無可救藥,卻又脫身不得,只能無望地沈陷,不停地往最深處沈陷,幾乎慘烈的糾纏中,那團帕子早被他扯落,他侵佔著熟悉的柔軟,他聽到她彷彿被撕裂的痛叫聲,這使他心裡浮起某種扭曲的快意,無論如何,在這一刻,她是他的,她完完全全只屬於他,她的所有感受都是真實的,都是因他才有的,沒有絲毫偽飾,沒有半點虛假。
如此,他似乎是終於抓住了什麼,擁有了些什麼,他的心似就不會再那樣空茫,空茫地像有無窮的海水要將他自己淹沒。卻又彷彿還不夠,他還想要些什麼,他極力去佔有,卻佔有地再多也無法填滿他自己的心,只能在無可救藥的沈淪中墜向最深處,彷彿此夜漆黑漫長無盡,永不會再有天明。
是夜對阮婉娩來說,無異於是世間最殘酷的刑罰,刑罰終於停止時,她似是連動一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,彷彿周身都被烈火淬過,心也被碾踏成無數碎片,被烈火燒成了冷灰。她無力地伏在榻上,痛倦到似連眼皮都無力抬起,只是聽到謝殊起身披衣的動靜,聽到謝殊撩起了帷帳,點燃了榻邊几上的紗燈。
燈光映亮帷帳的瞬間,阮婉娩不由閉上了雙眼。那刺眼的燈光,彷彿不止是燭光,還是世人的目光、是謝琰的目光,她不願在他們的目光下暴露出所有的不堪,她寧願仍躲進先前的黑暗裡,就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死去、無聲無息地消失,任誰也找不到她,她也不想再見任何人。
在剛將阮婉娩扔到竹裡館榻上後,謝殊便揮掌將榻邊燭光扇熄,因他不想再看阮婉娩那雙慣會惑亂人心的眸子。謝殊將自己沈淪在黑暗裡肆意洩憤,一直到此刻天色將明,方才暫止兵戈,儘管心頭仍是憤恨難平,但他人似終於稍微恢覆了些冷靜與理智,他將榻邊的紗燈重新燃起,在燈光下回看榻上,並沒有見到他不願去看的那雙眸子,阮婉娩此刻正閉著雙眸,不知只是痛倦到無法睜眼,還是被他折磨地昏了過去。
若說阮婉娩從前似是花朵、珠玉與冰雪凝就的女子,那此刻,花枝似遭了半夜風雨摧殘,珠玉似已不堪一擊,脆弱得稍微一碰就會碎裂,冰雪也失去了往日清澈的容光,彷彿周身披散著一重死氣。在望著這樣的阮婉娩時,謝殊心中忽似浮起悔意,並又難以自抑地浮起憐惜之情,但下一刻,他就暗暗咬牙,咬斷了莫名的悔意與憐惜之情,併為自己今夜所為,找到了堅實的倚仗。
榻上凌亂衾褥間,並無任何落紅痕跡,阮婉娩一直在騙他,她所說的對謝琰真心、對裴晏無情,全都是假的,她對阿琰負心涼薄,在過去幾年裡,早就與裴晏有了男女之實,昨日在那處小院裡,她與裴晏定也行了不少苟且之事,那也許就是他們從前幽會苟且的地方……她這般不知廉恥、滿口謊言的女子,他怎會還為她動搖過心念,怎竟還有段時日,與她宛如夫妻!
“……你是何時與裴晏有染?!”謝殊斂下所有不該有的心念,目含暴雪,沈聲逼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