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9 章 帶我去謝琰的衣冠冢前。……
阮婉娩聽到謝殊正喝問她什麼, 但她什麼也不想說,不僅僅是因為身體受到摧殘的痛倦,她的心, 像也已經倦累到了極點。
她不想再向謝殊證明她的清白, 不想再同謝殊賭咒發誓, 說些她深愛阿琰、對裴晏絕無男女之情的話, 謝殊不會信,謝殊……已不是她的謝家二哥, 從很久之前, 其實就是這樣了, 但她直到今日, 方才認識到了這一點,或者說, 才終於正視了這件事。
阮婉娩仍是閉著雙眸, 一字不語, 她人伏在榻上, 卻像是正陷身在泥濘的沼澤中, 虛無縹緲的意識彷彿要飛離身體, 而沈重的軀殼正不斷地下沈, 泥濘深處,暗無天日,若是捨棄這副軀殼, 是否就可以得到解脫了呢……
一聲斥問後,謝殊沒有聽到任何回答,他見阮婉娩已到如今這般地步,仍不肯對他說一句實話,心中愈發恨意沈冷。謝殊徑上前攥住阮婉娩一條手臂, 意欲再逼問時,阮婉娩赤著的身子卻似柔弱的柳枝,就軟而無力地就從他臂彎中垂了下去,她仍是雙目緊闔,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,墜入了虛無的黑暗中。
似是跌入了一個幽黑的夢境裡,夢中漆黑一片、空無一物,只是有人聲不斷在阮婉娩耳邊迴響,來自裴晏的勸告,來自乳母的懇求,來自曉霜的呼喚……他們似都在勸她回頭,可她還是在一意孤行地往前方走,因前方隱隱似有天光,是她目光可及處唯一的光亮,那光亮似是溫暖的,不似她身邊像是浸滿了冰冷的河水。
她像是跋涉在深可及膝的水間,執意撥開一重重的蘆葦往前走時,那些人聲都漸漸地遠在兩畔。眼前天光處,依稀是有少年郎的身影,她拼命地涉水撲上前時,那身影卻在她懷中消失、又出現在遠處,一次又一次,她總是不能夠擁抱住那熟悉的身影,就像是凡人無法將天上的月光擁在懷中。
阿琰回不來了啊……她在夢中冷靜地想,七年前,阿琰讓她等他回來,說他一定會回來,可是他食言了,再也回不來了,那麼,等待的人,就從她變成了阿琰,是阿琰在彼岸的另一頭,一直在等待著她,等待她到他的身邊去,他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姻緣,出生時是一起來到這世間的,此生在一起時才能圓滿,不管將誰獨留在塵世間,那人都孤獨殘缺。
阮婉娩將這場夢做了很久很久,夢中,她在想明白這一點後,終於能將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擁在了懷中,她放棄了一切塵世的束縛,任自己沈入水下,來到彼岸與阿琰相會,他們相擁在一處,絮絮地說了許多許多的話,再也沒有人會孤獨,再也沒有任何事情,能夠讓他們分開。
最終從夢境中醒來時,時間已是一日一夜之後,阮婉娩終於恢覆了些意識,但還未睜開雙眼,只是感覺口中浸著酸苦的藥味,聽到外間離她不遠處,有人正說話的聲音,似是成安正在向謝殊稟報一些事宜。
默然聽著成安的稟報,意識半昏半醒的阮婉娩,大抵拼湊出了那夜之後的事。那一夜,曉霜在她被帶上馬車後不久,就被裴晏拼力救出,裴晏到底是閣老的長孫,當時又身負劍傷、流血不止,負責押走曉霜的那幾名兵士,並不敢承擔害了裴晏性命的罪名,都不敢頑抗,傷在了裴晏劍下,裴晏在救出曉霜之後,人幾近昏迷,被他的隨從親信等,火速送回裴家醫治。
裴閣老為此大發雷霆,一為他所看重的長孫,竟做下和寡婦幽會被人“捉姦”的醜事,二為謝殊竟跋扈到那等地步,那般不將裴家放在眼中,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,用劍傷了裴晏。
裴閣老為此怒火中燒,卻最終,還是硬嚥下了這口氣,沒有把這件事鬧到官府朝堂裡,非要給受傷的裴晏討個公道。畢竟,若真鬧到明面上,裴晏被“捉姦”的事也會傳得沸沸揚揚,到時裴晏一生都得揹負這這樁恥辱,裴晏的名聲將無法洗刷,裴家作為名門望族的聲名,也要飽受世人非議。
裴閣老最終選擇硬嚥下這口氣,也是因為裴晏所負劍傷雖然不輕,但並無性命之憂,如果裴晏重傷死去,那麼想來裴閣老無論如何,都不會嚥下這口氣。此外,裴閣老雖沒有拿裴晏的傷勢和謝殊對簿公堂,但有令手下言官對謝殊發動彈劾、給謝殊的新政使絆子等,誓也不讓謝殊好過,此刻成安正向謝殊稟報的,便是這些朝廷上的事。
阮婉娩並不關心謝殊的那些事,她只要知道曉霜和裴晏都平安就好了,如此,上蒼也不算是完全無情。她睜開了眼,手撐著床褥,欲要坐起身的一刻,外間簾影一動,有急促的腳步聲奔近前來,被撩起的帷帳在她眼前一晃,阮婉娩又看見了謝殊的面龐。
眼前的人,就只是謝殊而已,並不是她曾經的謝家二哥,謝殊位高權重的次輔身份,也與她沒有什麼關係。阮婉娩硬撐著依然不適的身體,欲起身下榻,但被謝殊按住肩頭,阮婉娩沒有做無謂的反抗,就只是靜靜地仰臉望著謝殊,啞聲說道:“你不是想聽我說實話嗎?帶我去一個地方,在那裡,我發誓沒有半句虛言。”
謝殊對眼前的阮婉娩感到陌生,從前他並沒對她做什麼或只是略施薄懲時,她望著他的眸子也總是噙著惶恐與不安,而今,在他對她做了那樣的事後,她望他的眸中竟無絲毫恐懼與驚惶之意,靜淡的就似一池無波無瀾的清水,池水清透,可一望到底,他卻從中什麼都看不出來,就只是覺得空淨到了極點。
那天在阮婉娩昏迷過去後,他猶豫片刻,終究還是令大夫來把脈、令侍女來照看,畢竟,他要長長久久地折磨阮婉娩、報覆阮婉娩,不容她輕易逃避。但縱然大夫施針、侍女灌藥,阮婉娩還是陷入了長久的昏迷,大夫說阮婉娩身體並無大礙,按理休息半日就會醒來,她一直未醒,倒像是她自己潛意識不想醒似的。
謝殊在此期間就守在榻邊不遠處,一直沒有離開,他在等待阮婉娩醒來,卻也不知自己在等什麼,那晚的狂亂就像一場暴風雨,完全摧毀了他與阮婉娩的從前,不管是他自以為宛如夫妻的那些時日,還是更久之前阮婉娩隨阿琰喚他“二哥”的過去,將所有痛恨不甘都發洩殆盡的一夜狂亂後,彷彿是一地狼藉,滿庭花樹都被風暴捲走,只留下殘枝敗葉,那一晚,他拼命地想要得到什麼,但他,真的……得到了什麼嗎……
在阮婉娩昏迷的一日一夜裡,謝殊始終想不清,心中也並沒有報覆的快意,不僅沒有快意,他甚至還忍不住去想,若是阮婉娩一直醒不過來呢……明知應沒有這種可能,卻還是忍不住要深想,想如果阮婉娩一直昏迷不醒,甚至就此死去,那……該當如何……那他……該當如何……
阮婉娩的生死,竟與他有關嗎……謝殊心頭懸浮著的此念,似被無數雜亂的線頭包纏著,他試圖去辨析清楚,對成安正稟報的內容,心不在焉地聽著時,忽然聽見內間似有動靜,下意識就起身撩簾向內,見阮婉娩果然醒了,正要起身下榻。
謝殊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滋味,只感覺彷彿揪懸了一日一夜的心,在一瞬間,忽然就沈落了下來,沈落了,卻不是安穩地置在心間,而像是落在了滿是裂痕的冰面上,不知何時,就會因寒冰碎裂,墜入更加凜冽刺骨的深水中。
往常阮婉娩在看見他時,或會惶恐萬分,或會眼含愧疚,又或會裝得一副柔弱無辜的模樣,從未似此刻眼前這般,這般叫他無法看透,叫他……竟是有些不知所措。每每對阮婉娩似有些不知所措時,他就將迎來阮婉娩新一輪的背叛與欺騙,謝殊正強逼自己冷硬下心腸時,又聽阮婉娩說了那樣的話,登時就冷聲反問道:“帶你去哪裡?裴晏的病榻前嗎?別白日做夢。”
謝殊為將那些不該有的心緒全都壓下,繼續語氣冷硬道:“你沒有和我談條件的資格,我要讓你說實話,有的是辦法,謝家的家法、刑部的刑罰,稍稍使一使,你能受住幾樣?”
但眼前弱不勝衣的阮婉娩,眸中卻依然沒有絲毫驚惶,她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,靜靜地說道:“帶我去謝琰的衣冠冢前,你不是一直認為我滿身罪孽、需要贖罪嗎?那便讓我在謝琰的墓前,坦誠一切罪孽,向他懺悔吧。”
謝殊以為阮婉娩醒來後和他談條件,是在關心裴晏的生死,是想到裴晏身邊去,未想到她會忽然這樣說。但她所說的,似乎確實就是他想要的,當初他逼阮婉娩和阿琰的牌位拜堂,逼她嫁進謝家,將她關在謝家,就是為讓阮婉娩懺悔贖罪,只是阮婉娩總不認罪,總是說她對阿琰是如何情深不悔。
謝殊沉默著時,又聽阮婉娩沙著嗓子道:“我昏過去多久了?今日是初六還是初七,初七是謝琰的忌日,讓我在他的忌日向他懺悔,不是很好嗎?”
阮婉娩望他的眸光依然沈靜,但面上卻浮起幾許淡渺的笑意,在她蒼白憔悴的面容上,隱隱呈現出一絲奇異的光彩,“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何時與裴晏有染嗎?讓我在謝琰的墓前,好好地說與你聽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