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已經不記得先帝臨走前說了些什麼了,那時他還尚小。只記得他那時跪在下面,無助仿徨。先帝蒼老的手像是要拍他的肩膀,最後還是收回,斥責說‘已經都是要當皇帝的人了,怎麼還是這副哭哭啼啼樣子。你是婦人嗎!把腰背挺直!’
記憶裡先帝對他極為嚴厲,動輒體罰、言語辱罵。他從先帝那裡,只得到了為帝王的諄諄教誨,很少得到來自父親的關愛。
自懂事起,他就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賢妃娘娘。他不是麗妃的親生子。他還知道,麗妃前面夭折了一個皇子,父皇追封為廣王。
麗妃對他極好。
但那種好,不是對太子朱秉齊的。
她總是看向他,卻彷彿透著他,在看另一個人。幼小的他知道,麗妃看得是她早逝的皇子。
——他們有同一個父親,眼眸中總有幾分相似。
那時候,他生母賢妃已經有另一個兒子,對他總有幾分隔閡。幼小的太子殿下不被生母寵愛,他也不願意討好生母,與幼弟爭寵。
他就放縱自己沈溺於養母的疼愛。
即使他知道,那份愛,不是給他的。
時間一日日過去,他從養母殿里長大,養母對他所求必應。他與養母感情越來越深邃,可偶爾午夜夢迴,年紀尚小的朱秉齊也會叩問自己,我真的擁有愛麼?
可真正的愛應該是不會被懷疑的。它就像充沛的泉水,源源不斷地流出,掩蓋不住。
這些年來,隨著幼小的太子殿下登基為帝,手握大權。他變得強大、有力。所有人都折服於他。他已經不需要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了。
皇帝思緒紛飛,無數念頭紛至沓來。
眼前一幕幕閃過,最後定格在前幾日的那一幕——
戲臺喧譁,唱到最高潮的那一齣,掌聲雷鳴。所有人都在看戲,唯有他注意到了最偏僻的角落。
探花郎半蹲下,一向寡言少語的他,輕聲細語安慰,語氣縱容,彷彿什麼原則都沒有了。而他對面的小廣王,眼眸含淚,抽噎著。
他們拉扯焦灼著,皇帝就看到,陳鬱真張開瘦弱的雙臂,眼眸含笑,帶著鼓勵。小廣王破涕為笑,猛地朝他飛撲過來。
兩個人抱地緊緊的。
陳鬱真閉上雙眸,輕輕拍打小孩的脊背。
一下又一下。
極為溫柔。
那一幕不知為何給皇帝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,即使過了那麼多天依舊鮮亮如新。
隔壁什麼聲音好像都沒有了。陳鬱真已經停止了敘述。
趙顯小心翼翼推開圓凳,卻不小心弄出一點一點聲音。直到看到另一邊陳鬱真依舊閉緊雙眸,伏趴在桌案上,才長舒一口氣。
陳鬱真已經醉倒了。
他輕輕地陳鬱真手裡酒杯抽出。一時之間,有些手足無措。
陳鬱真明顯是醉了。他白皙臉頰暈紅一片,雙眸緊閉,濃密睫毛正隨著主人呼吸輕輕顫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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