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女似乎沒想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,飛快地抬眸看了行舟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。
“她還小。”行舟收回目光,語氣平淡卻堅定,“心性未定,見識也未開。奴才想再留她在身邊兩年,好好教些道理。過些時日奴才遞個免選摺子求皇上恩典就是了。”
呼——
安陵容長舒一口氣,太好了!舅舅拒絕了皇后,她不用選秀了。
或許是曾經安比槐或者說安家後宅給她留的陰影太深,她其實很害怕成親,也害怕男子。
四歲那年,有一次安比槐吃醉了酒,受小妾挑撥以為她偷東西,一腳把她踹到池子裡,就算到現在她有時也會做噩夢。
直到後來松陽縣來了新縣令,最厭惡寵妾滅妻之人,敲打過安比槐很多次,又給母親賜了個婢女蕭氏,那之後她們母女的日子才好過很多。
宜修有些意外:“你不打算讓她參選?以她如今的出身,鄉君爵位,又是你的外甥女,若指給哪位宗室子弟為嫡福晉,也是夠格的。若是皇上開恩,做個郡王福晉也不是不成。”最後一句,她說得意味深長。
行舟笑了笑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:“娘娘,奴才這次在生死關頭徘徊一次,醒來後才發覺,萬事竟成空,如今奴才求的不過是平安。
陵容雖然是奴才在這世上,血脈最近的小輩。但她該有她自己的人生,即便是嫁,也該是她自己的想法,而不是她現在還渾渾噩噩著就被我們推過去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安陵容,聲音溫和下來:“陵容,你自己呢?可想嫁入宗室?”
安陵容猛地抬起頭,臉色有些發白,但眼神卻異常清晰。
她起身,走到行舟和宜修面前,再次跪下,聲音雖輕,卻無比清晰堅定:“陵容不想參選。陵容想跟在舅舅身邊,讀書,明理。舅舅說女子也當有見識,陵容……還想多看看這世間的道理。求皇后娘娘成全。” 她磕下頭去。
宜修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女,又看看神色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維護的行舟,心中一時五味雜陳。
“罷了罷了,你們舅甥倆既都有此意,本宮還能做那惡人不成?”宜修虛扶一下,“起來吧。不選便不選,你便安心在你舅舅身邊,好生學著。你舅舅說得對,女子也要明辨是非,他的學問是先帝爺都誇過的,能得他親自教導,是你的福氣。”
“謝皇后娘娘恩典!”安陵容再次叩首,起身時,眼中已有淚光閃動,卻是歡喜的。
“你呀,”宜修又看向行舟,帶了幾分戲謔,“自己倒是看得開。皇上前幾日還問起,說你年紀也不小了,如今爵位顯赫,府裡卻沒個知冷熱的人,想趁這次選秀,給你指一門好親事。你可倒好,自己不要,連外甥女的也推了。”
行舟神色毫無波動,甚至輕輕笑了笑:“如今有姐姐和外甥女在側,已是天倫之樂,心滿意足。何苦再耽誤別人家好女兒?至於子嗣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安陵容,“奴才如今,不也算有孩子了嗎?陵容鍾靈毓秀,心思靈敏,有她在身邊跟著,奴才已覺後繼有人,不枉此生了。”
她看著行舟平靜無波的側臉,忽然覺得,經此一劫,行舟似乎有些地方不一樣了。
少了些從前的謹小慎微與步步為營,多了幾分勘破世情的通透?
彷彿這世間的功名利祿。妻妾子嗣,於他而言,都成了可有可無的身外之物。
她心裡驀地一酸,又有些發慌。怕他真就此心灰意冷,看破紅塵。
行舟:在這兒待了三十年終於能走劇情了,能不通透嗎
“胡說!你才多大年紀!”宜修強笑道,“你既不願,本宮也不會逼你。皇上那裡,本宮會去說。你如今最要緊的,是把身子養得結結實實的。本宮和皇上,都還指望著你呢。”
又說了會兒話,行舟便帶著安陵容告退。
走出景仁宮,早春的風還帶著寒意,但陽光很好。
安陵容默默跟在行舟身後半步,看著他清瘦挺拔的背影,心中有點酸酸脹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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