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府司設在昆明城東，原是前明一處廢棄的衛所學堂，行舟命人修繕擴建，闢出數進院落。
門楣上掛著行舟親題的匾額，用的是夷漢雙語，上書“教化”與“明理”。
這裡既是義學，教授夷漢孩童識字。算術。禮儀，亦是“養教”新政的展示視窗與人才儲備之地。
行舟常帶安陵容來此視察。
起初，她只是安靜跟隨，漸漸地，她開始主動幫忙整理書冊，分發紙筆，甚至學著用簡單的夷語與孩子們打招呼。
她聲音溫柔，笑容恬靜，從不高聲呵斥，孩子們很快便不怕她，甚至喜歡圍著她，用生硬的官話或夾雜著夷語的調子喊她“安姐姐”。
陽光透過庭院裡高大的榕樹，灑下斑駁光影。
行舟與教習漢文的夫子說完話，回頭便見安陵容坐在廊下，一邊編花籃一邊輕聲吟唱，膝邊圍著幾個七八歲的女童，孩子們仰著臉，眼睛裡滿是崇拜。
行舟走過去，孩子們一擁而散，還有兩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孩躲在樹後悄悄看他們。
安陵容抬頭見他，起身笑道：“舅舅忙完了？劉夫子說這幾個孩子學得很快，尤其是阿詩瑪，”她指著遠處一個眼睛黑亮。梳著許多小辮的女孩，“已經能認好些字了。”
行舟點頭，目光掃過庭院中活動的孩童，調笑道：“你現在已經混成孩子王了。”
“舅舅！”安陵容有一絲羞赧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語氣帶著疑惑，“舅舅，我原以為這般教習，多是男孩來。畢竟，女孩將來……”她頓了頓，沒再說下去。
“畢竟女孩將來要嫁人，學這些也無用？”行舟接過她的話，語氣平淡。
安陵容臉一紅，輕輕點頭：“從前在松陽，女子是不進學堂的。便是官家小姐，也多是在家由母親或女先生教導《女誡》《內訓》。像這般與男孩一同進學，陵容還是頭一次見。”
“雲貴之地，與中原風俗有所不同。”
行舟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，示意安陵容也坐，“許多夷人部族，至今仍保留著母系氏族遺風，女子地位不低，甚至有些地方是女子當家，財產由女兒繼承。讓他們送男孩來容易，送女孩來，反倒要費些口舌，說明是朝廷恩典，學了識字明理，將來管家。記賬。與漢人打交道都便宜，他們才肯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安陵容：“況且，何為有用？民，且有男女之分。教化之政，難道只教化男子，放任女子矇昧？女子不識字，不明理，如何相夫教子？如何持家興業？如何真正理解王化？天地生人，各賦其性，各盡其能。將一半人口排除在教化之外，豈不是自斷臂膀？”
安陵容聽得怔住。舅舅這番話，與她自幼所受的教誨截然不同。
“可是舅舅，”她遲疑道，“天地有乾坤，上下有尊卑，男女有別，自古如此。女子若都出來讀書明理，拋頭露面，那內宅誰主？綱常豈不亂了嗎？”
“天地有乾坤，不錯。日月輪轉，四時變化，可曾因日是陽。月是陰，而有尊卑之分？”行舟反問，語氣平靜，眼神還是那樣溫和，“日主晝，月主夜，各司其職，共成歲月。男女亦然。男子有力，可耕戰，可仕宦；女子心細，可持家，可教養，亦可通文墨，曉事理，佐助內外。職分不同，卻無必然之高下。將女子困於後宅方寸之地，只許其知柴米油鹽。妻妾爭風，不許其見天地廣闊。明是非曲直，這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，才是亂綱常之本——讓人不能盡其才，地不能盡其利。”
行舟畢竟只是能量團不是人，雖然在大清長大，但很多時候還是不能理解時下對女子的輕視。
“你近日似乎常思及此。是有人與你說了什麼？還是你自己心中有所惑？”
安陵容沒想到舅舅觀察如此細微，輕輕搖頭：“無人與陵容說這些。只是……只是偶爾想起從前在松陽，父親常說，女子無才便是德，女子拋頭露面。讀書寫字，都是不安分，將來必生事端。”
行舟撫掌一笑：“只有無能的男人才會想把女子都困在後宅，生怕壓了自己的威風。如今這樣你不高興嗎？”
站在行舟身後的德潛清咳一聲，國公也真是的，當著小姐的面說人家親爹無能。
陵容對這句話倒沒什麼反應，她看了一眼院中那些認真描紅的女童，又想到自己這半年所學所見。
“陵容只覺得，心中從前那些憋悶。那些說不清的鬱氣，如今都散了。天地原來這樣大，道理原來這樣多。可是……”
她聲音低了下去，第一次將心中的彷徨與擔憂說出來：“可是舅舅，陵容也怕。見過這樣廣的天地，明白過這樣的道理，若他日終究還是要回到後宅，相夫教子，困於一方庭院，日日計較著嫡庶尊卑。銀錢開銷。妾室通房。就像皇后娘娘，貴為國母統轄六宮，可大多數時候，陵容看著她，覺得她都是不自在的，陵容經常見到她坐在一角發呆。那樣的日子，陵容以後還能安心過下去嗎？會不會反而更痛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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