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副狼狽又絕望的模樣，看得一旁的德潛都微微側目。
行舟沉默良久，才緩緩開口：“劉同知，你出身寒門，十年苦讀，得中進士，朝廷委你重任，是望你造福一方，你卻辜負皇恩，自甘墮落。
你初來雲南時，制臺與本公是如何說的？改土歸流一事事關朝廷千秋功業，在流官任上做好，日後封疆大吏未不可期。倘若有地方土司威勢逼人，有制臺的精兵在，必不致使流官思慮安危！
祿萬鍾脅迫於你，你可曾想過向制臺、向本公告發？可曾想過朝廷法度會為你做主？”
“是……是下官無能，下官該死……”劉同知癱軟在地。
“至於你未阻撓新政？”
行舟聲音更冷，“你對土司之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本身就是最大的阻撓！遑論如今你的事在雲南沸沸揚揚，此後新政推行只會更加艱難！
被迫同流合汙最是可笑！你那小妾養的波斯貓脖子上都要帶個金墜子，你山東老家的妻子渾身上下的首飾不過一根銀釵子，你那老母倒是好些，也不過是多了副金手鐲，還是你前年買的。”
劉同知面如死灰，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行舟起身，不再看他，對一旁的按察使司官員道：“案情己明，人犯供認不諱。劉同知身為朝廷命官，知法犯法，收受賄賂，徇私枉法，雖非主謀，亦屬同流合汙，其行徑嚴重損害朝廷新政威信，敗壞官箴，依《大清律》與朝廷新政條例，從嚴懲處，以儆效尤。
至於主犯祿萬鍾及其黨羽，賄賂朝廷命官，破壞新政，罪加一等，一併嚴懲不貸！所有涉案贓物，悉數抄沒充公。將此案審結詳情，連同人證物證，即刻呈報鄂制臺，並報皇上御覽。”
“下官遵命！”按察使司官員凜然應諾。
案件審結得很快。在確鑿的證據和劉同知、那小頭人的供詞面前，祿萬鍾百般狡賴也無用。
鄂爾泰震怒之下，奏請朝廷將祿萬鍾革去土司職銜，鎖拿進京問罪，其家產抄沒，其轄地即刻改流，由朝廷另派官員管轄。
那幾個作偽證的小頭人和漢人地主，一律嚴懲。
至於劉同知，革職抄家，流放三千里，遇赦不赦。
奏摺遞上去，雍正硃批“所奏甚妥，著即嚴辦，以肅法紀”。
聖旨一下，祿萬鐘被如狼似虎的差役從他那豪華的土司府裡拖出來時，猶自不敢相信，自己精心策劃的反擊，竟落得如此下場。
他以為朝廷會顧忌影響，投鼠忌器，卻低估了雍正和鄂爾泰推行改土歸流的決心。
案子是結了，惡首伏法，從犯嚴懲。
表面上，朝廷大獲全勝，維護了法紀和新政威嚴。
但鄂爾泰和行舟心裡都清楚，他們贏得並不痛快。
劉同知這個寒門進士的墮落，給了反對新政的勢力極好的攻擊藉口——
“看，寒門子弟掌了權，一樣貪！”“新政？不過是給這些新官撈錢行方便！”
“土司固然是豺狼，這些流官，怕也是披著羊皮的狼！”
總督衙門裡，氣氛凝重。鄂爾泰揹著手，在屋裡煩躁地踱步：“祿萬鍾是辦了，可這口惡氣，實在難消！劉同知那個蠢材，一顆老鼠屎，壞了一鍋湯！如今外頭怎麼說，你們可知道？”
行舟坐在下首，面色沉靜，眼中卻有寒光閃爍：“制臺息怒。流言止於智者，更止於行動。祿萬鍾雖除，其黨羽未盡，其影響猶在。那些依附他的豪紳，那些暗中幸災樂禍的土司，還有那些散播流言之人，都不能放過。”
“如何不放？一個個去抓？去殺？”鄂爾泰瞪眼，“那要抓到什麼時候？殺到什麼時候？別忘了，皇上要的是長治久安，不是遍地烽煙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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