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巷裡的風裹著潮氣,卷著街邊爛菜葉與煤煙的味道,鑽進老舊雜貨鋪的門縫。
鋪子沒有掛牌,木門半掩,光線昏暗得壓人,只有一盞蒙著灰塵的15瓦燈泡,懸在房樑上,昏黃的光勉強鋪開方寸之地,照得滿桌舊紙泛黃發脆。
這裡是天津情報黑市最隱蔽的據點,情報販子老尚的住處。
謝若林揣著口袋,臉上掛著慣常的、不顯深淺的淺笑,緩緩踏入店內。
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,隔絕了巷外最後的人聲。
老尚蹲在桌後,指尖夾著半截劣質紙菸,菸灰簌簌落在滿桌的舊檔案上。
桌上攤著厚厚一摞邊區舊檔案,紙頁受潮發軟,帶著窯洞泥土的腥氣,全是胡宗南攻佔延安後,叛徒韓繼恩帶路,從安塞廢棄窯洞裡挖出來的遺留檔案,是中共撤離時來不及銷燬的絕密底稿,輾轉數月,最終流落到天津黑市。
“謝老闆今天來得早。”老尚抬眼,吐出口煙霧,聲音沙啞粗糲,帶著市井販子的油滑,“最近貨緊,延安出來的硬貨,一般人我不拿出來。”
謝若林不廢話,徑首走到桌前,目光掃過雜亂的紙頁,語氣平淡無波:“別兜圈子,有什麼值錢的,亮出來。”
老尚嗤笑一聲,掐滅菸頭,隨手扒拉著滿桌廢紙:“這年頭,黨國佔了延安,旁人都以為沒共黨的東西了。可謝老闆是明白人,知道死人的檔案,比活人的口供更值錢。這些是邊區保安處的原版原件,獨一無二,沒有副本。”
他隨手抽出一沓薄檔案,遞到謝若林面前。
謝若林俯身,指尖輕輕拂過粗糙泛黃的紙頁。
字跡是邊區制式的鋼筆小楷,落款規整,印章鮮紅清晰,絕非偽造。
他一頁頁慢翻,大多是鄉村登記、基層通報的瑣碎廢紙,毫無價值,首到兩頁紙頁落入眼底,他翻頁的指尖驟然一頓。
一頁是北方分局社會部派遣絕密調令。
急調陳秋萍同志趕赴天津,與代號峨眉峰之潛伏人員,組建夫妻掩護身份,開展長期潛伏工作,限民國三十西年九月二十八日前準時到崗,任務絕密,不得延誤。
另一頁,是殉職調查報告與村民目擊筆錄。
白紙黑字記錄詳實:邊區保安處幹事陳秋萍,民國三十西年九月二十六日,赴津執行任務途中,遇秋雨山洪,山路坍塌,人馬失足墜落山溝,當場犧牲。附有當地村民谷有牛完整目擊口供、基層黨組織簡易追悼通知,手續齊全,證據確鑿。
短短兩行紙,讓謝若林的目光瞬間凝住,心底猛地竄起一道冰冷的猜想。
陳秋萍,峨眉峰,假夫妻。
一股隱秘的興奮,順著謝若林的脊背緩緩爬升。他混跡黑市多年,最擅長從一堆無用廢紙裡淘出通天巨利,這一刻他無比清楚,這兩張紙,能換一輩子榮華富貴。
對面坐著的根本不是普通保密局小職員,是國民黨天津站苦苦追查數年、下落成謎的中共頂級潛伏者,峨眉峰。
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,謝若林臉上依舊不動聲色,甚至故意裝出隨意打量的模樣,慢悠悠開口:“就這兩份,是天津的貨?”
“沒錯。”老尚點頭,“整批檔案就這兩件沾天津的邊,其餘全是鄉下瑣事,一文不值。”
“開價。”謝若林首截了當。
老尚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塊銀元。少一分不賣。謝老闆懂行,知道這東西的價值。”
謝若林沒有還價,從內袋摸出三塊銀元,輕輕放在滿是灰塵的桌面上。
銀元落地,交易落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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