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。
徐御——現在該叫他徐御了，畢竟他已經取回前世的名，在福壽齋待了七八天，慢慢摸清了鋪子裡的門道。
陳掌櫃，名喚陳惠安，五十來歲，話不多，眼神毒。鋪子裡的大小事務都是他說了算，平時多半待在裡屋，也不知在忙活什麼，只有檢查活兒的時候才出來轉一圈。
劉鐵，二徒弟，跟了陳掌櫃三年多。這人話比陳掌櫃還少，但手上有真本事。刨木板，削竹篾，扎骨架，樣樣在行。他幹活時全神貫注，眼裡只有手裡的活計，對旁的事一概不問。
張二狗，來得比徐御早兩個月，還在試用期。這人表面和氣，實則心眼多。徐御來的第一天，他就沒少使絆子，教磨刀時藏著掖著，教劈柴時故意給最難劈的木料。
徐御都一一忍了。他知道自己初來乍到，沒資格挑三揀四。白天老老實實幹活，晚上躺在硬板鋪上琢磨白天看到的。學到的東西。手心磨出了水泡，水泡破了，結了痂，痂又磨破，最後長出一層厚厚的老繭。
這天下午，徐御正在後院劈柴，劉鐵走了過來。
“歇會兒。”
劉鐵說著，在井沿上坐下，從懷裡摸出個菸袋，慢慢裝上菸絲。
徐御放下斧頭，擦了把汗，也在旁邊坐下。七八天相處下來，他發現劉鐵這人雖然話少，但並不難相處。只要你踏實幹活，不偷奸耍滑，他也不會為難你。
劉鐵抽了口煙，煙霧在院子裡慢慢散開。
“你來得不是時候。”
他突然開口。
徐御一愣：“師兄這話怎麼說？”
劉鐵看了他一眼：“張二狗那紙馬，是掌櫃讓他扎的試樣。紮了三天，扎廢了，掌櫃罵得狠。”
徐御心裡一動，隱約明白了什麼。
“就你來的前一天。”劉鐵繼續說，“掌櫃讓他扎匹紙馬，說要看看他這兩個月學得咋樣。結果扎出來，前腿做太直，站不穩。掌櫃說，紙馬紙馬，要的就是個活氣。站都站不穩，算什麼馬。”
徐御想起自己來的那天，隨口說紙馬前腿太直的事。原來那不是巧合，是張二狗剛捱了罵，心裡憋著火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徐御低聲說。
劉鐵又抽了口煙：“知不知道都一樣。鋪子就這麼大，多一個人，就多分一碗飯。張二狗想留下，自然看你不順眼。”
徐御沉默。這道理他懂，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，這麼直接。
“掌櫃以前還收過幾個徒弟。”劉鐵忽然轉了話題，“有三個出師了，自己開了鋪子。有兩個沒熬住，走了。還有一個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沒往下說。
徐御等了一會兒，見他不說，也沒追問。有些事，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。
“掌櫃的紙紮術，不一般。”劉鐵掐滅煙，站起身，“好好學，學成了，是條活路。”
說完，他拍了拍徐御的肩膀，回鋪子裡去了。
徐御坐在井沿上，看著院子裡堆積的木料。竹篾，看著那間陰森的鋪子，心裡慢慢有了底。
原來如此。張二狗的敵意，不是衝著他這個人，是衝著他可能搶走的機會。鋪子只要一個學徒，誰留下，誰走人，三個月後見分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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