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五,清晨,福壽齋的門板被一塊塊卸下。
鋪子裡還殘留著年節閉戶數日特有的。更濃郁的香燭紙錢與陳木混合的氣味,空氣微涼。劉鐵正在打掃,見徐御揹著包袱進來,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,又低頭繼續擦拭櫃檯。半年相處,兩人早已有了默契。
徐御將行李放回後屋自己那半邊通鋪,略作整理,便來到堂屋,拿起抹布,幫著劉鐵一起擦拭貨架。拂去紙人紙馬身上的浮灰。動作熟稔,氣息平穩,彷彿只是出了趟短門。
約莫辰時末,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。陳掌櫃披著那件半舊的靛藍棉袍走出來,手裡照舊端著銅手爐。他目光在鋪子裡一掃,掠過劉鐵,落在徐御身上時,微微頓了一下。
“回來了?”
陳掌櫃的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“是,掌櫃,昨兒下午到的縣裡,在腳店歇了一宿,今早城門一開就回來了。”徐御停下手中活計,恭敬答道。
“家裡都還好?”
“都好。爹孃身子硬朗,大哥踏實,小妹也歡喜。”徐御頓了頓,補充道,“多謝掌櫃給的年貨和份子錢,家裡這個年……過得豐足。”
陳掌櫃嗯了一聲,走到櫃檯後慣常坐的那把舊圈椅上坐下,將手爐放在腿上捂著,眼睛半眯著,像是還沒完全醒神。過了片刻,他才又開口,像是隨口一問:
“村裡……沒出什麼事吧?”
徐御心裡明白,掌櫃這看似隨意的問話,其實是在點他。他放下抹布,走到櫃檯前兩步處站定,語氣平穩地將村裡發生的事,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。從徐老蔫後山中邪,到他如何感應陰氣。以符試探。結合症狀判斷是山野穢氣侵體,再以艾灸。符咒。桃木水等方法驅散;再到春草被水鬼纏身,他如何感知到那溼冷陰氣和孩童般的怨念,如何用陰符索魂配合役靈紙人的雛形手段,以及安魂香和言語安撫,最終將其送走,並建議村長打撈屍骨好生安葬。
他敘述得清晰客觀,既沒誇大自己的手段,也沒隱瞞其中的兇險和取巧之處。他特別強調,自己並未真正看見那水鬼,只是透過氣息。溫度。春草症狀和言語,綜合判斷出是水中的。孩童狀的。怨念偏向孤寂索伴的陰靈,並以此為基礎進行應對。
鋪子裡很安靜,只有徐御平穩的敘述聲和劉鐵偶爾搬動東西的輕微響動。陳掌櫃一直半眯著眼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在溫熱的銅手爐上輕輕摩挲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直到徐御說完,陳掌櫃才緩緩睜開眼,目光落在徐御臉上,仔細打量了他片刻。那目光不再是平日裡的平淡或審視,而是帶著一絲……難以言喻的探究,甚至是一閃而逝的。極淡的驚訝。
“你是說,”陳掌櫃緩緩開口,每個字都說得很慢,“你僅憑氣息感應。症狀觀察和其囈語,就大致判明瞭那水鬼的根腳和執念偏向,並用上了陰符索魂的思路配合紙人牽制?”
“是。弟子只是模糊感應到有冰冷溼膩的陰氣盤踞,與春草姐身上河塘附近的水腥氣呼應,加上其言語內容,才作此推斷。那陰符索魂的手段,弟子僅是模仿掌櫃您提過的思路,以符紙和白線為媒介,嘗試引導和約束那股陰氣,並未真正鎖魂,更多是製造一種被束縛的錯覺,配合安魂香和言語動搖其執念。僥倖成了,但事後心神耗損頗巨。”徐御如實回答,沒敢有絲毫誇大。他知道,在左道這一行,對自身狀態的準確認知,有時比手段本身更重要。
陳掌櫃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。
“感應清晰否?可曾感到陰氣試圖侵擾你自身靈覺?”
“感應尚算清晰,能分辨出陰氣源頭的大致屬性和強弱。當弟子以自身氣息試探,並嘗試以役靈紙人為引時,確有一股冰寒怨念順著感應隱隱反衝,但被弟子事先運轉氣息護住靈臺,且那紙人分擔了大部分,故而未曾真正侵體。”徐御仔細回想當時細節,力求描述準確。他知道,在掌櫃這裡,細節往往比結果更重要。
陳掌櫃聽完,又沉默了更長一段時間。他端起旁邊涼了的粗茶喝了一口,目光望向門外漸漸有了人氣的街道,眼神有些悠遠。
“半年……養氣已有此等感應和運用之能……”他低聲自語了一句,像是感慨,又像是確認。隨即,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徐御,眼神變得銳利了些。
“徐御,你可知,修行左道,處置陰邪,首要是什麼?”
徐御心中一凜,知道這是考較,也是傳授的開始。他沉吟一瞬,答道:
“弟子以為,首要在知。知彼知己,知邪祟之強弱。根源。執念,亦知己身之手段。界限。代價。次在慎,謀定後動,留有退路,不涉不可控之險。最後才是行,以合適手段,或驅。或撫。或鎮。或滅。”
這個回答,是他結合這半年所見所聞。所練所學,尤其是近期兩次實踐後,自己琢磨出來的。
陳掌櫃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,但很快掩去。他點點頭:
“知。慎。行,你能想到這一層,還算沒白學。那水鬼子,按你描述,算是遊魂中稍強,但未真正凝形顯化的層次。你能在養氣階段,僅憑感應和推斷,便尋到其執念薄弱處,以取巧之法化解,沒一味蠻幹,也沒沾上太大因果,這很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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