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不大的徐家莊。徐老實家的二小子回來了！那個半年前掉進河裡差點沒命。被送進城學本事的徐二，不僅人長高長壯實得像換了個人，還大包小裹地置辦年貨回來了！有米，有面，有肉，有布！這得花多少錢？他在城裡那棺材鋪到底學的啥本事，這麼能掙錢？看來當初送出去學手藝，真是送對了！
徐家小院裡，徐老實正蹲在屋簷下，悶頭抽著旱菸。他也聽到外頭的喧鬧了，但沒動，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，煙霧籠罩著他溝壑縱橫的臉。
大牛在院裡吭哧吭哧地劈柴，聽到動靜也停了手，直起身看向院門。
直到院門被推開，那個高大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扛著東西走進來，父子倆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來人身上。
徐老實緩緩抬起頭，眯著眼，藉著天光仔細打量。
他的二子。
確實不一樣了。高了，壯了，臉上沒了以前的稚氣和畏縮，站在那裡，肩背挺直，眼神平靜，像棵經了風雨的樹苗，抽條了，也硬實了。
大牛也愣愣地看著弟弟，半晌才咧開嘴，憨憨地笑了：“二子……不，徐御，你回來了！”
“爹，大哥，我回來了。”徐御放下東西，先走到爹面前。
徐老實沒應聲，只是上下下下地看著兒子，看了很久，才從喉嚨裡“嗯”了一聲，聲音有點啞。他磕了磕菸袋鍋子，站起身，走到那些米袋布匹前，伸手摸了摸糙米袋，又摸了摸那捲細麻布，最後目光落在那包滲出油漬的肉上。
“花了多少？”他問，聲音很沉。
徐御知道爹的脾氣，也不隱瞞，低聲道：“統共花了一兩二錢左右。主要是糧和布貴，米麵漲得厲害。另外僱車花了一百文。”
“多少？！”徐二孃剛關好院門，聽到這話，差點跳起來，“一。一兩二錢？！我的老天爺！你……你哪來這麼多錢？你才去半年！二子，你可不能……可不能做不該做的事啊！”她抓著兒子的胳膊，聲音都顫了。
大牛也吃驚地張大了嘴。
“娘，您放心，這錢來得乾淨。”徐御扶住娘，溫聲道，又看了大哥一眼，“是鋪子裡掌櫃給的份子錢和辛苦錢。我跟掌櫃出去辦了幾回事，這是該拿的。掌櫃說我活兒幹得好，該賞。這事兒大哥上次回來，我跟他說過一些。”
大牛連忙點頭：“對對，娘，二子……徐御他說了，是正經掙的，掌櫃挺看重他。”
“份子錢？辦事？”徐二孃聽得雲裡霧裡，但看兒子眼神清正，不似作偽，大牛也作證，心下稍安，可隨即又心疼起那些錢來，“那也不能這麼花啊！一兩二錢！咱家兩年也攢不下這麼多！你這孩子，有點錢就大手大腳，這往後的日子……”
“孩他娘。”徐老實打斷了妻子的話，他看了看那些實實在在的米糧布匹，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已然有了大人模樣的兒子，沉默了片刻，道，“買都買了。二子有這心，是好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徐御：“在城裡，學的咋樣？你師父……對你好？”
“師父說我踏實，肯學，手藝也見長。對我也好，教本事，不藏私。吃住也沒虧待我。”徐御答道，想了想，從懷裡掏出陳掌櫃給的那幾張符，遞給爹，“師父給的，讓貼家裡，鎮宅保平安。一張貼門上，一張貼正屋樑上。”
徐老實接過那幾張折成三角的黃符，紙張堅韌，隱約能看見裡面硃砂的紋路。他沒多問，點了點頭，小心收進懷裡。他不懂這些，但知道陳掌櫃是有真本事的，兒子能得他看重，是造化。
“好，好。學了本事，好好幹。別辜負你師父。”徐老實又“嗯”了一聲，臉上那些深刻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些。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，那肩膀厚實，硬邦邦的。
“我知道，爹。”
這時，一直在旁邊眼巴巴看著的小丫，終於忍不住小聲問：“二哥，那布……是給娘做衣裳的嗎？那鞋……是給我的嗎？”
徐御笑著拿起布匹和鞋子：“布是給娘和你的。鞋是給你的，試試合腳不。”
小丫歡呼一聲，接過新鞋，也顧不得冷，坐在門檻上就要試。徐二孃也紅著眼圈接過那捲細麻布，摸著那柔軟的質地，嘴裡卻還唸叨：“這得花多少錢……這丫頭片子，穿這麼好做啥……這布給你做身衣裳正好，娘老了，穿啥不一樣……”
“娘，您和爹辛苦半輩子，也該穿點好的。這布夠，您也做一身。”徐御說著，又從懷裡掏出那根紅頭繩和木簪，“這個給您。”
徐二孃看著那根打磨光滑的木簪和鮮豔的紅頭繩，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，她背過身去，用袖子使勁擦了擦，再轉回來時，臉上又是哭又是笑：“你這孩子……真是……娘老了，戴這個像啥話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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