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西斜，將徐家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斜斜地印在凍得硬邦邦的土路上。
樹下，小丫踮著腳尖，脖子伸得長長的，眼睛都快望穿了村口那條彎彎曲曲。通向山外的土路。小臉凍得通紅，鼻尖也紅，手指頭蜷在破袖子裡，時不時哈口白氣搓一搓。
“小丫，回吧，外頭冷，你二哥今兒怕是不回來了。”徐二孃從院裡出來，手裡拿著件破棉襖，想給小丫頭披上。
“娘，二哥捎信說了就今兒回！”小丫不肯，倔勁兒上來，九頭牛都拉不回，“我再等等，大哥也說差不多是這時辰。”
徐二孃嘆了口氣，也望向村口。自從前幾日託人捎信回來說要回來過年，還提了在城裡改名叫“徐御”的事，這小丫頭就跟長在村口了似的，天不亮就來等，天擦黑才肯回。當孃的心裡也盼，可更怕空等，更怕外頭不太平。
大牛前陣子從縣裡回來，也說了二子在棺材鋪學得還行，掌櫃的挺看重，還讓改了個大名。孩子有出息，她高興，可這心裡頭，又覺得那個叫了十五年的“二子”，好像一下子有點遠了。
正說著，遠處土路盡頭，出現了一個人影。
揹著光，看不清臉，但個子挺高，走得穩當，肩上扛著東西，手裡也拎著，一步一步，朝著村子走來。
“是二哥！肯定是二哥！”小丫眼睛一亮，像只小雀兒似的就要往前衝。
“慢著點！看著路！”徐二孃連忙拉住她，眯起眼仔細看。那身形……是比半年前高壯了不少，走路的樣子也沉穩，可隔著這麼遠，她不敢認。
人影越來越近，輪廓漸漸清晰。是個少年郎，穿著半新不舊的灰布棉襖，身板筆直，肩寬背闊，扛著鼓囊囊的布袋，走得不快，卻每一步都紮實。夕陽的餘暉給他周身鍍了層金邊，看不清眉目，但那通身的氣度，竟有些陌生。
村口不止她們在等。幾個從田裡回來的。或是在家閒坐的村人，也都看見了，紛紛駐足張望。
“那是誰啊？瞧著面生……”
“看那走路架勢，不像咱村裡娃。”
“扛那麼多東西……是走親戚的？”
議論聲裡，那人已走到了近前。
小丫掙脫了孃的手，噔噔噔跑過去，卻在離那人幾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腳，仰起小臉，瞪大了眼睛，有些不敢認了。
眼前這人，好高！比她記憶裡的二哥高了大半個頭！肩膀也寬，棉襖下能看出結實的輪廓。臉……臉是二哥的臉，可又不太一樣。皮膚不像以前那樣帶著菜色的黃，而是健康的黑紅，眉毛似乎更濃了些，眼睛很亮，沉沉的，看著人的時候，不像以前那樣總是帶著點怯，而是平靜的，穩當的。整個人站在那兒，像棵扎穩了根的小樹，風吹不動。
“二……二哥？”小丫試探地叫了一聲，聲音小小的。
徐御在妹妹面前停下，看著小丫頭凍紅的臉蛋和驚喜又怯怯的眼神，心裡最軟的地方被戳了一下。他放下手裡的東西，彎下腰，伸手揉了揉小丫枯黃但柔軟的頭髮。
“嗯，是我。小丫長高了。”
聲音是記憶裡的聲音，可似乎也沉了些，穩了些。小丫“哇”一聲哭出來，不是委屈，是高興的，撲上來抱住徐御的腿，眼淚鼻涕全蹭在他褲子上。
“二哥！你可回來了！我等你好久！”
這時，徐二孃也走了過來，離得近了，看得更清楚。這真是她的二子？可這身量，這氣色，這眼神……她嘴唇哆嗦著，上下下下地打量，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。
“二子……真是二子？你……你怎麼……”她伸手想摸兒子的臉，又有些不敢，手懸在半空。
徐御直起身，看著娘半年不見又蒼老了些的臉，眼圈也熱了。他握住娘冰涼粗糙的手，低聲道：“娘，是我，我回來了。”
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……”徐二孃反手緊緊抓住兒子的手，那手溫熱，有力，掌心有硬硬的老繭，但不再是以前那種瘦骨嶙峋的感覺。她這才注意到兒子肩上扛的。手裡拎的那一大堆東西，又驚又疑：“這……這都是啥？你哪來的錢買這些？”
旁邊看熱鬧的村人也圍了上來，七嘴八舌，這回看清了，都嘖嘖稱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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