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福壽齋，徐御沒急著出城。
他在街口站了會兒，看著來來往往置辦年貨的人流，手揣在懷裡，指尖拂過那幾沓貼身收好的黃符。鎮宅符。驅邪符，還有兩張掌櫃親筆的“護身符”，硌在胸前，帶著紙質的硬挺和硃砂的微涼。這半年，他學的不只是扎紙。
該給家裡買點東西了。
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，朝著城東市集走去。腳步不疾不徐，呼吸自然而綿長，丹田那團溫熱的氣息隨著步伐緩緩流轉，驅散了清晨的寒意。這呼吸法，他寅時起身練了快半年，如今已成本能，行止坐臥間氣息自轉，氣力也遠比半年前悠長沉穩。
臘月二十八的市集，喧鬧鼎沸，卻也透著一股亂世年末特有的焦躁。吆喝聲又高又急，討價還價裡夾著火氣。物價果如掌櫃所說，飛漲得厲害。
布攤前，細麻布喊到二十五文一尺。徐御眉頭都沒皺一下，擠進去扯了六尺。粗土布？娘穿了半輩子粗糲衣裳，今年該穿點軟和的。一百五十文遞出去，換來草紙包裹的一卷細麻。
鞋攤上，厚底小布鞋要四十五文。他拿起看了看，針腳紮實，靛藍粗布鞋面，襯著小丫那雙總是光著。凍得通紅的腳。數出四十五文，乾脆利落，隨後又買了幾雙。
肉攤前，肥瘦五花肉四十五文一斤。他記得娘說燉肉的香能飄半條街。要了一斤，荷葉包好，油漬慢慢洇開。
點心鋪子，兩塊飴糖十文錢。小丫看見糖時眼睛會發光。
米鋪前人最多，焦慮寫在每個人臉上。“糙米三十文一升！粳米四十文！白麵五十文！”
徐御分開人群，聲音平穩：“掌櫃，糙米一斗，粳米五升，白麵五升。”
周圍一靜，目光掃來。他面不改色，數出七百五十文，銅錢在櫃檯上摞成小山。三個鼓囊囊的布袋遞來，夥計好心道：“小哥，沉，僱個車吧？”
徐御單手接過，掂了掂。糙米一斗約莫十二三斤，粳米白麵各五升也有十二三斤，加起來不到三十斤。另外還有布匹。肉。零碎。總共也就四十斤上下。他肩膀一沉，腰背一挺，便穩穩扛住。半年呼吸法打熬，加上鋪子裡沒斷過油水葷腥，這身子骨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病弱農家子，氣力足以媲美成年壯漢。這點分量，二十里山路，他自信走得回去。
可當他扛著米袋，抱著其他東西站在市集口時，眉頭還是皺了起來。
不是扛不動。
是太扎眼。
一個半大後生，衣衫半舊卻整潔，一口氣置辦這麼多糧食細軟，在如今這饑荒隱隱。人心浮動的年景，就像暗夜裡舉著個火把。出城後那二十里山路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，誰知道會撞見什麼？剪徑的毛賊？餓紅了眼的流民？甚或是……某些不乾淨的東西？
他想起跟掌櫃外出那幾次見過的場面。李府女鬼的淒厲，亂葬崗夜遊的詭影，西街王婆家那口枯井裡爬出來的東西……這世道，活人比鬼可怕，但鬼也比活人難纏。他學了手段，不是用來逞血氣之勇的。
心裡那點剛掙到錢的踏實，被現實的警惕壓了下去。他左右看看，目光落在市集口幾輛等活兒的驢車牛車上。
一個穿著破棉襖。抄著手打盹的老漢，靠在一架木板車邊，拉車的是頭瘦骨嶙峋的老黃牛。
徐御走過去，腳步放重了些。老漢睜開渾濁的眼。
“老丈，去徐家莊，走嗎？”
“徐家莊？二十多里地呢，這年根底下……”老漢打量著他那一身“家當”，慢吞吞道。
“多少錢？”
老漢伸出兩根手指，又彎下一根：“一百五十文，送到村口。我這老牛腳程慢，但穩當。”
一百五十文，能買五升糙米。徐御心裡快速盤算。若是步行，憑他現在的腳力和準備，未必不能平安回去，但風險自擔。若是僱車，多花些錢，省了力氣，也少了被人盯上的風險。更重要的是，在車上，有些準備更方便。
“一百文。”徐御開口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，“走就走。我另外買點香燭紙錢，你稍等。”
老漢咂咂嘴，看著徐御平靜但隱隱透著某種說不清氣度的臉，又看看他置辦的物件，最終點點頭：“成，一百文就一百文。後生爽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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