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七，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。
街上的鋪子大半都關了門，貼上了紅豔豔的春聯，掛起了燈籠。偶爾有炮仗聲遠遠近近地炸響，空氣裡飄著炸貨的油香和燉肉的濃香。平日裡人來人往的街道，這幾日也冷清了不少，都忙著在家置辦年貨，灑掃庭除。
福壽齋卻還開著門。
門前的白燈籠照舊掛著，在偶爾刮過的寒風中輕輕搖晃。鋪子裡，徐御正在給最後一匹紙馬糊綵衣。這馬是前日城西趙家定的，說是家中老人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，先備著。
他的手已經很穩了。彩紙刷上漿糊，服服帖帖地蒙在骨架上，接縫處幾乎看不出來。馬鬃用細黑紙一絲絲粘出來，馬尾也做得蓬鬆自然。最後點上眼睛——用的普通墨水，輕輕兩點，這馬便有了幾分神氣，雖不及用陽墨點睛那般活靈活現，但在尋常紙馬裡，已算上品。
劉鐵在對面收拾工具。刨子。篾刀。刻刀，一樣樣擦乾淨，抹上油，用布包好。他的動作慢而仔細，像在完成某種儀式。
陳掌櫃從裡屋出來，手裡拿著本賬簿，還有一個小布包。他在櫃檯後坐下，翻了幾頁賬本，又抬眼看了看鋪子裡。
“差不多了就收了吧。”
他的聲音在安靜的鋪子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徐御給紙馬貼上最後一縷鬃毛，退後兩步看了看，確認無誤，這才洗手。劉鐵也把最後一把刻刀包好，放進工具箱。
三人圍著炭盆坐下。盆裡的炭燒得正旺，橘紅的火光照在臉上，暖洋洋的。
陳掌櫃把小布包放在桌上，開啟。裡面是幾串銅錢，還有幾塊碎銀子。
“今年生意還行。”陳掌櫃開口，語氣平淡，“比去年多了兩成。你們倆，辛苦。”
他從布包裡數出兩串銅錢，每串約莫五百文，推到劉鐵面前。
“劉鐵，這是你的。跟了我四年，規矩你都懂。”
劉鐵雙手接過，沒數，直接揣進懷裡。
“謝掌櫃。”
陳掌櫃又數出另一串銅錢，稍微少些，約莫三百文，還有一塊小小的碎銀子，看著約莫一兩重。他推到徐御面前。
“徐御，你來的時間短，但活兒幹得不錯。外出那幾次，也穩當。這是你的份子。”
徐御看著眼前那堆錢，喉嚨有些發緊。三百文銅錢，加上那一兩碎銀子，就是一千三百文，合一兩三錢銀子。這對現在的他來說，是一筆鉅款。他想起離家時，爹孃把全部積蓄——三兩七錢銀子都給了他。如今不到半年，他自己就掙回了一兩三錢。
“掌櫃，這……是不是太多了？”徐御有些不敢接。他記得自己只是個學徒，管吃住，本不該有工錢。外出辦事有份子，是規矩，但也沒想到能有這麼多。
“多什麼多。”陳掌櫃瞪了他一眼，“該你的就是你的。咱們這行，外出辦事兇險，份子錢是拿命換的。你跟著出去了五次，每次二百文，這是一兩。那三百文，是這幾個月的辛苦錢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徐御。
“第一次去李府，你穩住了，沒慌。第二次西街王婆家那事，你遞符遞得及時。第三次城外亂葬崗那次……”
陳掌櫃沒往下說。徐御也想起來了，那次是去收拾一具曝屍荒野的屍骨，怨氣極重，差點出事。是他及時點燃了掌櫃給的鎮魂香，爭取了時間。
“總之，你值這個價。”陳掌櫃總結道，“收著吧。回家過個年，給爹孃買點東西，給弟妹扯塊布。咱們這行當，平日裡晦氣，年節時更該讓家裡沾沾喜氣。”
徐御深吸一口氣，雙手接過錢。銅錢沉甸甸的，帶著體溫。他把錢小心收進懷裡，貼肉放著。
“謝掌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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