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那個差點淹死在河裡的農家子徐二，到福壽齋的學徒徐御。從連篾刀都拿不穩，到能獨立扎出像樣的紙馬。從第一次見鬼嚇得手心冒汗，到後來能鎮定地遞符。點香。佈陣。
他掙到錢了。雖然不多，但這是他自己掙的。他能給爹孃買年貨，能給大哥買雙新鞋，能給小丫扯塊花布，買點零嘴。
他學本事了。紙紮術，符咒，呼吸法，還有那些處理“東西”的門道。這些東西，在這世道里，是能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窗外的鞭炮聲漸漸密了，遠處似乎有人在放煙花，隱約的光透過窗紙映進來，一閃一閃的。
徐御摸著懷裡那些銅錢，一枚一枚，冰涼堅硬。他想起離家那天的清晨，爹坐在石磨上抽菸的背影，娘偷偷抹眼淚的樣子，大哥一步三回頭的擔憂，小丫咬著嘴唇不哭的倔強。
明天，他就能回家了。
帶著本事，帶著錢，帶著這半年攢下的底氣。
這個鋪子，這半年，已經成了他第二個家。嚴厲但公正的陳掌櫃，話少但實在的劉鐵師兄，這間陰森卻讓他安心的鋪子。
他翻了個身，閉上眼睛，按呼吸法調息。丹田那團熱氣緩緩流動，周身溫暖。慢慢地，他沉入了夢鄉。
次日一早，天還沒亮透，徐御就醒了。
他輕手輕腳地起身，收拾包袱。那身最體面的灰布褂子穿上，錢分三處放好——懷裡揣大部分，鞋底藏一點，包袱裡縫一點。點心用油紙仔細包好，怕路上顛碎了。
劉鐵也起了，默默收拾自己的東西。他的包袱更簡單，就幾件換洗衣裳，還有掌櫃給的那包點心。
陳掌櫃起得比他們還早，灶房裡已經飄出了粥香。三人圍著炭盆吃了早飯——白米粥，鹹菜，還有掌櫃特意煮的幾個雞蛋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陳掌櫃重複著昨晚的話，“錢收好，別惹事，早點回來。”
“知道了，掌櫃。”
吃完早飯，劉鐵背起包袱，對陳掌櫃拱了拱手。
“掌櫃，我走了。”
“嗯，路上慢點。”
劉鐵又看了徐御一眼，點了點頭，轉身出了鋪子。他的家就在鄰縣，走路大半天就能到。
徐御也背起包袱。那包袱比來時沉了不少，裡面除了衣裳，還有給家裡帶的東西。
“掌櫃，我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陳掌櫃叫住他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，只有巴掌大，“這個，你拿著。”
徐御接過，開啟一看，裡面是幾張疊好的黃符。他認出來，是鎮宅符和驅邪符，筆跡是陳掌櫃的，比他畫的那些，強了不止一籌。
“貼家裡。一張貼門上，一張貼正屋樑上。剩下的隨身帶著，以防萬一。”陳掌櫃說，“這世道，年節時也不太平。有備無患。”
徐御鼻子一酸。他把符紙小心收好，貼肉放著。
“謝掌櫃。”
“走吧走吧，別磨蹭了。”陳掌櫃擺擺手，轉過身去，繼續收拾桌上的碗筷。
徐御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待了半年的鋪子——那些還沒做完的紙活，牆上那幅詭異的符文圖，櫃檯後陳掌櫃微微佝僂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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