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濤沒有立刻坐下,而是又打量了一下這昏暗的鋪子,目光掃過那些慘白的紙人,才走到對面椅子坐下。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。
“高就談不上,混口飯吃,刀頭舔血罷了。”王濤語氣隨意,但眼神銳利地盯住陳惠安,“師兄這鋪子,倒是清靜。扎紙的手藝,看來也沒丟下。師傅當年就說,師兄你耐得住性子,是能把這門手藝傳下去的人。”
“混口飯吃而已。”陳惠安不接他的話茬,拿起桌上冷透的茶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沒顏色的茶水,慢慢喝著,“師弟遠道而來,不會只是為了看看師兄這清靜鋪子,敘敘舊吧?”
“師兄快人快語。”王濤身體微微前傾,那股鐵血煞氣不再刻意收斂,隱隱壓迫過來,“我這次來,確實有事。而且,是大事。事關天下,也事關……你我前程,甚至師門興衰。”
陳惠安喝茶的動作頓住,抬眼看向王濤,眼神幽深:“哦?天下大事,與我一個扎紙賣棺的,有何干系?師弟莫不是說笑了。”
“說笑?”王濤冷哼一聲,聲音壓低,卻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息,“青州之事,師兄可曾聽聞?”
果然。陳惠安心頭一沉。近來流言甚囂塵上,他豈能不知。只是沒想到,這麼快就與自身產生了關聯。
“略有耳聞。聽說聞香教蠱惑饑民,掀起了好大風波。”陳惠安語氣依舊平淡。
“何止是風波!”王濤眼中精光暴漲,“那是燎原之火!是改天換地的開端!無生老母,真空家鄉!這世道,朝廷無道,天災連年,官吏貪腐,民不聊生!正是我輩撥亂反正,重塑乾坤之時!”
他的話語帶著強烈的煽動性,臉上那道疤也因激動而微微發紅。
“師弟……加入了聞香教?”陳惠安問得直接。
“不是加入!”王濤糾正道,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傲然,“是合作!聞香教有民心,有教眾,有席捲之勢!但他們缺真正能定鼎乾坤。對抗朝廷‘鷹犬’的力量!而我,我們……能補上這塊短板!”
“我們?”陳惠安抓住了關鍵詞。
“師兄難道還沒明白嗎?”王濤緊緊盯著陳惠安,“你以為,青州之事,背後真的只是一群吃不上飯的泥腿子和一個裝神弄鬼的邪教在折騰?若無高人佈局,暗中扶持,他們能成得了這般氣候?能擋住朝廷初期的圍剿?”
陳惠安沉默。他當然不信。流民暴動古來有之,但能如此迅速席捲半州,甚至讓朝廷正規軍一時束手,其中必有蹊蹺。聯絡到師傅“明道人”那深不可測的背景和複雜的關係網,一個模糊而驚人的猜想浮上心頭。
“師傅……也牽扯其中?”陳惠安的聲音有些發乾。
王濤沒有直接回答,但眼中的神色已然說明一切。他緩緩道:“師傅他老人家,學究天人,志在何方,非我等弟子所能妄測。但此番青州之事,確有師門長輩暗中推動。聞香教不過是一面旗,一套說辭,真正要做的,是打破這僵死之局,重定秩序!師兄,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遇!亂世出英雄,亦出……大機緣!”
大機緣?陳惠安心頭一動,但面色不顯。他幾乎可以想象,那些所謂的“師門長輩”。“高人”在背後是如何以流民鮮血。戰場煞氣。狂亂信仰為資糧,修煉邪法,壯大自身。這確實像是師傅那一脈人會做的事情——利用一切可利用的,達成目的,無論這目的聽起來多麼崇高或荒謬,過程又多麼血腥。
“師弟今日來,是替‘師門長輩’,來做說客?”陳惠安放下茶杯,手指在粗糙的杯壁上輕輕摩挲。
“是邀請,師兄。”王濤身體再次前傾,氣勢迫人,“是給師兄一個機會,一個不再窩在這小縣城,與死人為伍,默默無聞的機會!師兄,你想想,青州如今是什麼地方?那是屍山血海,是煞氣沖天,是亡魂遍地!”
他眼中閃過一絲熾熱,聲音也壓低了幾分,帶著一種誘惑:“但對咱們這樣的人來說,那是什麼?是寶地!是無上機緣!尤其是對師兄你而言!你的扎紙術,若是在那等地方施展,以戰場煞氣淬鍊紙紮,以陣亡兵魂厲魄附靈,能煉出何等兇悍的護法道兵?其威能,豈是這太平年月,用些孤魂野鬼。牲畜殘魂溫養出的貨色可比?”
陳惠安的眼神,幾不可查地波動了一下。王濤這話,確實戳中了他內心深處某個隱秘的念頭。他在“凝符”境圓滿,已停滯了近十年。不是他不夠勤奮,也不是天賦到此為止,而是缺了關鍵的“機緣”和“資糧”。尋常的陰氣。地脈之氣,已難以讓他那口早已精純無比的氣息產生質變。想要踏入那兇險萬分卻又強大無比的“聚煞”之境,他需要更猛烈。更精純。也更具“靈性”的煞氣來衝擊。熬煉己身,更需要大量強大魂魄來試驗。完善他構思已久的幾種“附靈”和“煉己”手段。
戰場,尤其是青州那種死人無數。怨氣沖霄的大型戰場,對他而言,確實可能是一座前所未有的“寶藏”!那裡的煞氣,混合了殺戮。兵戈。死亡。絕望。瘋狂,其質與量,絕非尋常陰地可比。那裡的魂魄,也多是青壯士卒,自帶凶戾血氣,若能以秘法收束煉化,其威力……
這個念頭,像一顆有毒的種子,在他心底悄然萌發,帶來一陣混合著渴望與恐懼的戰慄。
王濤敏銳地捕捉到了陳惠安那一絲細微的神色變化,心中暗喜,繼續說道:“而且,師兄去了,並非讓你衝鋒陷陣當馬前卒。義軍之中,自有悍將領兵。但朝廷此番調兵,據說亦有修士隨行,其中不乏名門子弟。朝廷供奉。聞香教內雖有能人異士,但應對此等人物,總需更多手段。以師兄之能,正可為一軍之‘客卿’或‘供奉’,專司應對此類人物,或以詭異之術干擾敵軍,庇護本陣。地位超然,資源供給必不會少,更可借軍中便利,蒐集所需材料。試驗法術。這豈不遠勝在此地蹉跎?”
客卿?供奉?陳惠安心中冷笑。說得好聽,不過是高階些的打手和工具罷了。聞香教既能攪動半州風雲,教中豈會沒有自己的核心力量?怎可能將“軍師祭酒”這等要職輕易予人?能給個有名無實的“客卿”頭銜,允其藉助戰場便利修煉,恐怕已是極限。這王濤,倒是畫得好一張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