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即便如你所說,戰場煞氣利於修行。”陳惠安緩緩開口,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但青州已成絞肉磨盤,朝廷大軍不日即至。我這點微末伎倆投身其中,風險太大。所謂客卿供奉,怕是名頭好聽,實則……”
“師兄!”王濤打斷他,語氣急切而真誠,“風險自然有!但這世間,哪有不擔風險便能獲得潑天機緣的好事?師兄,你在凝符境停滯多久了?十年?還是更久?難道真要在此地,靠著處理些鄉野精怪。新死亡魂,慢慢消磨到壽元盡頭?師傅傳你我本事,可不是讓咱們這般糟蹋的!青州之事,雖有兇險,但亦是師傅他老人家默許甚至推動的‘局’!入了此局,便有機會接觸到更高層次的東西,獲取平時想都不敢想的資源!更有可能……得到師傅進一步的指點!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絲神秘:“師兄,不瞞你說,我之所以能在這般年紀便將兵家煉體術推至‘鍛骨’之境,便是因前年曾隨軍剿滅一股流寇,於戰後吸納了不少戰場血煞之氣,方才突破瓶頸。此番青州,規模豈是那股流寇可比?對你我而言,這簡直是量身定做的登天之梯!師兄,機不可失,時不再來啊!”
陳惠安沉默著,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沿上划著圈。王濤的話,半是誘惑,半是脅迫,更搬出了師傅這面大旗。他說的沒錯,自己在凝符境停滯太久,若無機緣,恐怕此生就止步於此了。青州戰場,對他這種修行左道。尤其擅長驅役陰靈紙紮的人來說,誘惑力實在太大。那滔天煞氣,那無盡生魂……若能善加利用,未必不能一舉衝破關隘,甚至為日後更兇險的“聚煞”打下堅實基礎。
至於風險……他陳惠安從來不是什麼好人,但也算不上十惡不赦。他求的是長生久視,是自身逍遙,是對力量的掌控。為此,他可以用些手段,做些不那麼光彩的交易,甚至利用死人和鬼魂。但像聞香教那般蠱惑生民。掀起無邊殺劫以成就己身的事情,他未必願意親自下場,沾上太多因果。可若只是作為“客卿”,在相對安全的後方,利用戰場“邊角料”修煉,順便出手應付一下朝廷的修士,換取所需資源和可能的更進一步的機會……這筆買賣,似乎……值得一做。
師兄弟情分?笑話。他連這王濤的面都沒見過幾次,何來情分?所謂“大業”。“新朝”,更是虛無縹緲。他看重的,只有實實在在的利益,是那可能讓他修為更進一步的契機。
“此事……關乎重大。”陳惠安緩緩道,語氣已不似最初那般完全拒絕,“我需要時間考慮,也需要安排鋪子事宜。”
“師兄,時機不等人!”王濤皺眉,但見陳惠安語氣鬆動,心中大定,“大軍正在整合,朝廷援軍不日即到。各方奇人異士也在匯聚。你若遲疑,恐怕錯失良機,也難向暗中推動此事的師長們交代。”
最後一句,已帶上隱隱的威脅。
“三天。”陳惠安抬起眼,目光平靜卻堅定地看著王濤,“給我三天時間。我需要安排後事,也要……仔細權衡其中利弊。三日後,我給你答覆。”
王濤與陳惠安對視片刻,似乎在衡量對方決心,也似乎在判斷三天時間是否會影響大局。最終,他點了點頭,那股逼人的氣勢稍稍收斂。
“好!就三天!我知道師兄在此地盤踞多年,必有牽掛。三日後,我再來此處。希望到時,能聽到師兄的好訊息。屆時,自有引路之人帶師兄前往青州大營。以師兄之能,必能得一方主將倚重,客卿之位,資源便利,絕無虛言!”他站起身,重新戴上斗笠,對著陳惠安抱了抱拳,“師兄,亂世已至,獨善其身不過是奢望。是困守一隅,眼看著機緣溜走,修為再無寸進;還是抓住機會,乘風而起,博一個通天大道……我想,師兄是聰明人。”
說完,他不再多言,轉身大步離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陰沉的街道上。
鋪子裡恢復了寂靜。陳惠安獨自坐在椅子上,許久未動。桌上那杯冷茶,早已沒了半點熱氣。
他緩緩閉上眼睛。腦海中閃過師傅“明道人”那高深莫測的臉,閃過道觀裡來來往往的詭異賓客,閃過自己這二十多年在這小縣城看似平靜。實則如履薄冰的生活。更多的,是王濤描述的,那屍山血海。煞氣沖霄的青州戰場,是那可能借此淬鍊出的強大紙紮道兵,是那或許能讓他停滯十年的修為再次突破的……一絲契機。
獨善其身?或許早就是奢望了。從他被師傅救起,傳授左道之術的那天起,他的命運,就已經與這些詭譎。血腥。充滿算計的漩渦糾纏在了一起。區別只在於,是主動跳進去,搏一個可能的前程,還是被動地被捲進去,碾成齏粉,或是在這日益汙濁的世道里,慢慢腐朽。
三天……
他睜開眼,目光掃過這間熟悉的鋪子,掃過那些沉默的紙紮。這裡是他二十年的心血,也是他自我流放的囚籠。如今,這囚籠似乎已關不住那被勾起的。對力量與突破的渴望了。
或許,是時候離開了。不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“大業”,更不是為了什麼師兄弟情分。僅僅是為了自己,為了那可能存在的。更進一步的契機。至於去了之後是福是禍,是成為他人棋子還是火中取栗……總要試過才知道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,那嘆息聲在空曠的鋪子裡,顯得格外悠長而複雜。
“徐御。”他對著通往後院的門,喚了一聲。
門簾掀開,徐御走了進來,臉上帶著詢問。
“收拾一下,這兩天,我有些事要交代你。”陳惠安看著這個相處不到一年,卻已顯露出不凡天賦和心性的學徒,眼神複雜,“這鋪子……或許要交給你和劉鐵,看顧一段時間了。我要出一趟遠門。”
徐御心中一震,看著掌櫃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,又想起方才離去的那個悍勇刀客,隱約猜到了什麼。但他沒有多問,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是,掌櫃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