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坳百多口人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訊息,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了縣尊龔詢的心尖上。
龔詢,年近四旬,出身冀州一個日漸式微的耕讀小族,苦讀數十年,於不惑之年方考中同進士出身,輾轉補缺,才得了這偏遠小縣的縣令之職。
他為人算得上勤勉,也有幾分書生意氣,想著在任上做出些政績,好為家族。也為自己的仕途增添幾分籌碼。
可誰曾想,上任不到兩年,這世道就一日亂過一日,天災。流民。聞香教造反……如今,更是邪祟屠村這等駭人聽聞之事,就發生在自己治下,距離縣城不過三十里!
這已不是簡單的治安案件或民間糾紛,這是足以震動州府,甚至直達天聽的大案。要案!
一個處理不好,他這項上烏紗,乃至身家性命,恐怕都要交代在這裡。
接到確切稟報的當天下午,龔詢就嚇得差點從太師椅上滑下來,臉色慘白如紙,額頭上冷汗涔涔。
他強撐著發軟的雙腿,在值房內來回踱步,像只熱鍋上的螞蟻。
“師爺!師爺何在?”
他聲音發顫地喊道。
一個留著山羊鬍。眼神精明的乾瘦老者應聲而入,正是縣衙的錢師爺。
“東翁,學生在此。”
“快!快備轎!不,備馬!本官要立刻去‘清波苑’,求見葉道長!”
龔詢語無倫次,也顧不上什麼官儀體統了。他現在唯一的指望,就是那位朝廷派駐在本縣,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“鎮守使”——瀾滄觀弟子,葉全真,葉道長。
清波苑位於縣城東南角,毗鄰著一條水質尚可的小河,環境清幽,佔地不大,卻修得頗具匠心,假山流水,竹林掩映,在這小縣城裡算是一等一的雅緻所在。
這裡,便是朝廷賜予本縣鎮守使葉全真的居所。
龔詢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馬,也顧不得顛簸,帶著兩個貼身長隨,一路疾馳到清波苑外。
通報之後,足足在門外候了小半個時辰,才被一個神情淡漠。穿著青色瀾滄觀制式道袍的年輕道童引了進去。
穿過幾重月亮門,來到後院一處臨水的敞軒。
軒中,一個男子正背對著門口,負手而立,望著窗外略顯蕭瑟的秋景。
此人看去約莫三十出頭,身量高挑挺拔,穿著一襲月白色的瀾滄觀道常服,以銀線繡著淡淡的水波紋,衣袂隨風輕揚。
他未戴道冠,只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子挽著髮髻,露出線條清晰流暢的側臉,鼻樑挺直,唇色偏淡,皮膚是久不見日光的白皙。
僅僅是站在那裡,便有一股出塵之氣,與這縣城裡灰撲撲的煙火氣格格不入。
聽到腳步聲,他緩緩轉過身。
正面看來,此人容貌確實俊朗,劍眉星目,只是那雙眼睛過於清澈平靜,看人時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疏離與審視,彷彿世間萬物皆在其下,難起波瀾。
他便是瀾滄觀派駐此地的凝符境修士,本縣鎮守使——葉全真。
“下官龔詢,拜見葉道長!”
龔詢不敢怠慢,連忙躬身行禮,姿態放得極低。面對這位手握實權。背景深厚的仙家人物,他這個七品縣令,實在算不得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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