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像一條灰白的帶子，蜿蜒伸入前方霧氣籠罩。輪廓模糊的群山陰影之中。李家坳，就在那片彷彿蟄伏著巨獸的山影深處。
葉全真在城門外略一停頓。他並未回頭，只是抬手，對身後虛空一招。
兩名早已候在城門陰影裡的。穿著縣衙號衣的健壯衙役，立刻牽著十餘匹各色馬匹小跑過來。這些馬大多骨相普通，毛色雜亂，是縣衙馬廄裡湊出來的腳力，其中倒也有兩三匹看著還算神駿，顯然是特意挑選出來的。
“上馬。”葉全真淡淡道，語氣理所當然，彷彿這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。“三十里路，步行太慢。”
眾人這才明白，為何昨日通知時特意問了各人是否善騎。原來縣尊和葉道長早已安排好了代步工具，只是這安排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冰冷效率，並無半分體貼。
不過，有馬代步，總好過徒步走向那等凶地，至少體力能節省不少。
葉全真自己並未走向任何一匹馬。他站在原地，待到眾人都有些笨拙或熟練地爬上馬背後，才並指成劍，對著自己腰間那柄“秋水劍”輕輕一點。
“鏗——”
一聲清越劍鳴響起，並不高亢，卻帶著一種直透神魂的鋒銳之意。秋水劍自動出鞘半寸，湛藍如秋水的劍身流淌著清冷光華。
葉全真足尖在滿是霜跡的地面輕輕一點，整個人便如一片毫無重量的羽毛，飄然升起，穩穩落在那出鞘三寸的劍身之上！
長劍微沉，隨即湛藍光華大放，託著他的身形，離地三尺，穩穩懸停！月白道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，他負手立於劍上，身姿挺拔如松，側臉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下顯得越發清冷出塵。
御劍術！
雖然只是最低程度的御器懸空。短程代步，並非傳說中瞬息千里的劍仙手段，但這一幕，依舊讓在場絕大多數人看得心神一震，眼中閃過敬畏。羨慕乃至一絲難以察覺的灼熱。
這才是真正的仙家手段！與他們這些靠著粗淺法門。符咒器物。乃至江湖把式混飯吃的“左道旁門”，有著雲泥之別！
但很快，這些情緒便被更深的凝重取代——需要這等人物親自出手，李家坳那東西，恐怕比想象中更兇。
葉全真對身後的反應恍若未聞，或者說，根本不在意。他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霧氣瀰漫的官道，心念微動。
“走。”
腳下秋水劍發出一聲低吟，託著他，以比駿馬小跑略快一線的速度，平穩地向前滑行而去，當真如同踏波而行的仙人。
只是那速度控制得恰到好處，剛好讓後面騎馬的人能跟上，卻又始終保持著一段無法逾越的距離，涇渭分明。
眾人這才回過神來，連忙催動坐騎，踢踢踏踏地跟上。馬蹄聲。車輪聲。粗重的喘息聲，打破了清晨荒郊的寂靜。
徐御騎的是一匹還算溫順的栗色牝馬，他控韁的技術只能算一般，好在馬匹馴服。他緊跟在劉鐵那匹高大的青驄馬後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道御劍而行的飄逸背影上。
御劍飛行……凝符境。這就是更高境界的力量與姿態嗎？不僅僅在於戰鬥力，更在於這種對“凡俗”的超越。
羨慕嗎？或許有一點。但更多的，是一種沉靜。路要一步一步走，他如今連“通幽”的門檻都還未真正邁入，好高騖遠毫無意義。眼下，先顧好這次李家坳之行。
劉鐵騎術似乎不錯，控馬穩健，他大部分時間都目視前方，但徐御能感覺到，他緊繃的脊背和偶爾掃向兩側荒涼景色的銳利目光，顯示著他全神貫注的警惕。
隊伍在沉默中前行。離縣城越遠，官道兩旁的景象便越發破敗荒涼。
曾經還算齊整的田地，如今大多荒蕪，野草長得比人還高，枯黃一片，在寒風中無力地伏倒。偶爾能看到田埂邊傾倒的農具，或是半塌的窩棚。
更令人心頭髮沉的是，路旁開始出現倒斃的屍骸，有動物的，也有……人的。大多已被烏鴉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，只剩下掛著殘破布片的骨架，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。
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。混雜著塵土。腐爛和某種更深層絕望的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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