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三刻,天光未明,縣城尚在沉睡。深秋的寒氣凝成白霜,薄薄地覆在青石板路和枯草敗葉上,在稀疏散落的燈籠昏光裡,泛著冰冷死寂的色澤。
縣衙門口,十數道人影已悄然聚集。
無人高聲交談,只有壓抑的呼吸。偶爾的輕咳,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聲。昏黃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,投在威嚴的朱漆大門和猙獰的石獅上,竟顯出幾分鬼魅般的虛幻。
氣氛沉凝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,每個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凝重與警惕,卻並無尋常人的惶恐失措。能站在這裡的,都是在陰祟邊緣打過滾。見過血的,深知此刻慌亂只會死得更快。
徐御和劉鐵並肩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。
劉鐵揹著那個鼓囊的舊皮褡褳,腰間用粗布仔細纏裹著陰煞木劍的劍柄,身形如鐵塔般沉穩,目光沉穩地掃視著周遭。
徐御穿著利落的灰布短打,腰後短刀緊貼,懷裡。袖中。綁腿內襯鼓鼓囊囊塞滿了各類符紙和小物件。他呼吸平穩,目光沉靜,丹田內那團溫熱氣息緩緩流轉,既驅散晨寒,也保持著最佳臨戰狀態。
他知道,這次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跟隨陳掌櫃處理的小打小鬧,必須拿出十二分的精神。
孫大夫揹著半舊的藥箱,手裡多了一根通體烏黑。隱現木紋的手杖,指節穩定有力。
周瞎子挎著他那標誌性的羅盤布袋,手指緩慢捻動著一串黑沉沉的珠子,眼神銳利地打量著夜色中的街道,彷彿在測量著什麼。
老趙頭蹲在石獅子底座陰影裡,吧嗒吧嗒抽著旱菸,煙霧將他黝黑粗糙的臉遮得模糊,只有那雙眼睛在煙霧後閃著沉穩的光——那是常年與死屍。墳冢打交道練就的麻木與冷靜。
金算盤依舊一副和氣生財的富態,手裡兩顆鐵膽轉得平穩規律,臉上帶著慣常的笑,但眼神深處卻藏著商賈特有的精明與算計,不斷評估著在場每個人的價值與風險。
神婆何三姑站在人群邊緣,手裡捏著條顏色鮮豔的手帕,嘴裡唸唸有詞,但細看能發現她指尖夾著三根細若牛毛。泛著幽藍光澤的毒針,眼神飄忽卻帶著一種江湖人特有的警醒。
那幾個走街串巷。懂點偏方的雜耍郎中聚在一處,雖然神色緊張,卻也各自檢查著隨身的小包,裡面瓶瓶罐罐。奇形刀具隱約可見。
最引人注目的,還是那位散修李昀。
他依舊一身漿洗髮白的灰舊道袍,揹著青布包袱,手持那杆寫著“卜筮測算,趨吉避凶”的布幡,獨自靜立一隅,微微閉目,氣息平和得彷彿與這緊張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。
但徐御能模糊感覺到,此人周身有一股圓融內斂的“場”,隱隱與拂曉前清冷的天地之氣交融,是在場所有人中,狀態最為寧靜自然的。
辰時剛到,縣衙側門無聲開啟。
兩道身影走出。前面是縣尊龔詢,他穿著整齊的官服,但臉色在燈籠光下顯得異常蒼白,眼袋深重,顯然一夜未眠。他努力挺直腰板,想維持官威,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游移不定的眼神,暴露了內心的極度惶恐。
而眾人的目光,幾乎在瞬間,就全部聚焦於龔詢身後之人。
葉全真緩步而出。他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瀾滄觀法袍,月白為底,以極細的銀線在袖口。領緣。衣襬處繡著繁複而流暢的雲水波紋,在昏光下流轉著淡不可查的靈蘊。
他頭戴青玉道冠,將墨髮整齊束起,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無可挑剔的俊朗面容。腰間懸著一柄連鞘長劍,劍柄鑲嵌的藍色寶石幽光內斂。
他步履從容,踩在冰冷的石板上,悄然無聲,纖塵不染的月白道袍與周遭灰暗破敗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,彷彿濁世中一朵不染塵埃的白蓮。
然而,他臉上沒有絲毫表情,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眼眸平靜地掃過眾人,目光所及,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。冰冷的壓力,彷彿被剝開衣物。洞徹神魂,不由自主地收斂氣息,低下頭,但並無多少畏縮,更多是一種對力量的認知與謹慎。
那目光中,沒有任何對即將並肩作戰的“同伴”的認可或鼓勵,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,以及深藏其中的。屬於名門大派弟子的疏離與傲然。
龔詢清了清嗓子,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:“諸位仙長,今日……今日有勞了。李家坳之事,關乎本縣安寧,更關乎……咳咳,黎民性命。葉道長修為通天,乃朝廷倚重之鎮守使,此番主持大局,必能掃蕩妖氛。爾等……爾等需謹遵葉道長號令,同心戮力,不得有誤。待功成歸來,本官……本官定有重謝!”
這番話說得乾巴巴,毫無底氣。葉全真甚至沒有看他,目光已轉向城門方向,彷彿在估算時辰,又像是覺得這番言語純屬多餘。
“出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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