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三刻。
清河縣城外三里，官道旁，新搭的綵棚下。
縣令龔詢穿著簇新的七品???補子官服，頭戴烏紗，腰板挺得筆直，站在最前。今天是新鎮守到來的日子，他早得到同屆官員的告誡，清遠縣新來的鎮守使不簡單，身後半步，是縣丞。主簿。典史等一干屬官，俱是神色肅穆。更往後，是本縣幾位有頭有臉的鄉紳員外，穿著綢緞衣衫，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，眼底卻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忐忑與複雜。
綵棚外圍，兩隊衙役持棍而立，勉強維持著場面。晨風料峭，吹得紅綢晃動，也吹不散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壓抑。
葉全真離去近八日，州城調令前日方至，語焉不詳。直到昨日快馬急報，才知新鎮守使已出州城，姓赫連，名瀾，出自蠍城赫連家。
赫連。
這兩個字，在冀州，在大幹，意味著很多東西。意味著四百年前那場席捲中州的變局，意味著如今盤踞在九州頂層。與九州宗門和夏族大姓共掌乾坤的龐然大物，也意味著，對清河縣這樣偏僻小城的官吏百姓而言，那是雲端之上。生殺予奪皆可隨心。與凡人幾乎不是同一種存在的貴人。
龔詢手心有些溼冷。他不過一介寒門進士，熬資歷。使銀子，才放到這清河縣做個七品縣令。平日裡面對葉全真那般宗門出身的修士，已覺壓力不小，葉道長那般心思只在修煉上還好伺候，如今竟要來一位真正的蠍城貴女。赫連家的鎮守使，他們和朝廷關係密切更不好伺候……
他只盼這位大小姐莫要太難伺候，莫要如傳聞中某些羯城貴族那般，視夏族百姓如草芥，動輒打殺。至於其他，已不敢多想。
“錢師爺，”龔詢微微側頭，低聲道，“劉客卿和李道長那邊……”
錢師爺忙躬身湊近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回東翁，劉客卿昨夜方歸，一早便至，在那邊柳樹下。”他眼神示意綵棚側後方。劉鐵抱臂立於樹下，灰布短打，神色沉靜，與周遭格格不入。
“李道長……”錢師爺臉上掠過一絲後怕，“學生親去，李道長……臉色極冷，只道‘什麼檔次，要我去迎接’，便將學生逐出。學生不敢多言。”
龔詢嘴角微抽，心中暗歎。李昀是凝符境，是真正有修為在身的修士，不賣他這縣令面子，他早有領教。不來便不來吧，只望這位赫連鎮守使莫要因此怪罪。至於劉鐵……來了便好，多少算個態度。
他目光掠過官道盡頭，晨霧未散，空寂無人。
羯城……赫連……四百年前，北疆蠍族與幽州玄冥道。幾大世家勾結，趁大冥末世，天下板蕩，鐵騎南下，一路勢如破竹，直入中州。後與當時尚存的幾大勢力妥協，共立新朝，國號“大幹”。四百年過去，羯族與夏族大姓共治天下，羯城便是他們聚居之所，九州州城之內，皆有其內城，儼然國中之國。赫連，更是羯族中頂尖的大姓，出過皇后。公侯，權勢煊赫。
這等人物，竟會屈尊降貴，來這偏僻清河縣做個鎮守使？龔詢心中實在沒底。
西街，小院。
石桌上清茶早已涼透。李昀靜坐，指間那枚古舊銅錢不再轉動，被他緊緊攥著，骨節泛白。
“赫連……瀾。”李鈞低聲重複這個名字，聲音平平，聽不出情緒。
錢師爺通報時，那羯城赫連四字入耳，一瞬間，彷彿有冰錐刺入骨髓，這些異族，隨之而起的，是幾乎要焚燬理智的。沉澱了數百年的殺意。
羯族。赫連。
四百年前，北疆苦寒之地，羯部不過草原一部。玄冥道那些叛逆，為求道統傳承，為爭冥朝氣運，竟引狼入室，與之媾和。鐵蹄踏破幽州，南下中州，神州陸沉，血染山河。多少宗門道統斷絕，多少世家灰飛煙滅，多少黎庶化為白骨。妥協？共治？不過是鳩佔鵲巢。竊據神州的遮羞布！
四百年了。這些異族貴胄高踞廟堂，羯城遍佈九州，赫連等大姓子弟，生來便凌駕於億兆夏族之上。他們視中州為牧場，視夏族為羔羊。打殺平民，不過等閒，賠些銀錢便可了事。州郡官吏，誰敢多言？便是修行宗門。世家大族，也多與他們有著千絲萬縷聯絡，或合作，或妥協，或乾脆同流。
這天下，這乾坤，這朗朗青天之下，何處還有夏族脊樑？何處還有血性未泯？
淺灰道袍無風自動，院中溫度驟降，石桌。地面。乃至牆角青苔，瞬間凝結出一層薄薄白霜，空氣彷彿都要凍結。李昀眼中，似有亙古不化的寒冰，與深不見底的猩紅殺意交織。
但，僅僅一瞬。
那駭人的冰冷與殺意，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抹去，倏然消散。白霜化水，悄然蒸發。院中恢復如常，唯有幾片落葉，在方才氣息激盪下，碎成了齏粉。
李昀緩緩鬆開手，銅錢落在石桌上，發出輕響。他抬手，自懷中取出一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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