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歲那年冬天，
凌霄得了嚴重的風寒，發高燒，燒得迷迷糊糊，小臉通紅。
村裡赤腳醫生看了直搖頭，說必須去鎮上的衛生院。
奶奶二話不說，用家裡唯一一床還算厚實的舊棉被把凌霄裹緊，背起他，拄著柺杖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上了那條積雪未化。泥濘不堪的十里山路。
奶奶很瘦，背很駝，凌霄趴在上面，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凸起的脊椎骨和艱難喘息時肺部的風箱聲。那段路，走了多久凌霄記不清了，只記得奶奶的汗水滴在雪地上，只記得她無數次滑倒又掙扎著爬起，死死護住背上的他。
到了鎮衛生院，
醫生檢查後說需要住院打針輸液。
奶奶顫抖著手，從懷裡最貼身的口袋裡，掏出一個用手帕包了好幾層的小布包，一層層開啟，裡面是一沓厚厚的。但面額都很小的。皺巴巴的零錢，
有毛票，有塊票，最大的是五元。
那是奶奶攢了快半年，
原本計劃等開春了給凌霄買一件新衣服（他已經三年沒穿過新衣服了）的錢。
“醫生，您看看，這些……這些夠嗎？”
奶奶的聲音在發抖，不知道是因為寒冷，
還是因為害怕。
值班的醫生是個年輕人，看了一眼那堆零錢，皺了皺眉：
“這點肯定不夠，光是押金就得先交五百。這孩子病情不輕，需要用藥，後續費用……”
“我。我再想辦法，醫生您先給孩子治，我這就去想辦法！”
奶奶急忙說著，把凌霄安頓在走廊的長椅上，用棉被裹好，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醫院大門，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寒冷的夜色裡。
那天晚上，凌霄在病床上因為藥效迷迷糊糊醒來過一次，
喉嚨幹得冒火。
他隱約看見走廊盡頭昏暗的燈光下，奶奶瘦小的身影蹲在地上，面前站著一個穿著西裝（在農村鎮上穿西裝很扎眼）。夾著皮包。油頭粉面的男人。
男人臉上帶著不耐煩的表情，從皮包裡掏出一疊紅色的鈔票，
數了數，遞給奶奶。
奶奶雙手接過，不停地彎腰。點頭，像是在鞠躬，嘴裡急切地說著什麼，
距離太遠聽不清。男人擺擺手，轉身走了。
奶奶攥著那疊錢，在原地站了很久，才慢慢地走回繳費視窗。
後來凌霄長大了些才從村裡人的閒談中拼湊出來，那天晚上，奶奶走投無路，去求了鎮上最有名的放債人，
借了五百塊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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