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那頭,蘇軟軟的聲音清晰、平靜,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精準的子彈,射穿了清晨的薄霧,也擊中了陸北崢那顆被酒精和愁緒浸泡了一夜的心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嘴裡那口辛辣的煙霧都忘了吐出來。
飯館?流動醫療隊?換上白大褂?打另一場仗?
這些詞組合在一起,在他那被軍事條例和作戰計劃填滿的腦子裡,掀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。他想過無數種解決辦法,找領導拍桌子,給兄弟們找出路,甚至動用自己所有的關係去安排工作,可他從來沒想過,自家媳婦,能給他指出一條這樣的路。
一條不是施捨,而是給予他們新任務、新尊嚴的路。
“你……認真的?”陸北崢的嗓子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他掐滅了手裡的煙,確認般地問了一句。
“我從不開這種玩笑。”蘇軟-軟的聲音依舊平靜,“我需要人,他們需要事做。就這麼簡單。但是陸北崢,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面,我那不是養老的地方,比在山裡巡診更苦,隨時都要出發,而且工資……肯定沒你們部隊高。”
陸北崢沉默了。
他轉過身,看著營房裡那些東倒西歪,睡得像死豬一樣的兄弟。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宿醉的痛苦和對未來的迷茫。
“錢,他們不在乎。”陸北崢對著聽筒,聲音低沉卻無比堅定,“他們在乎的,是身上這身皮扒了之後,自己還是不是個有用的人。軟軟,謝謝你。”
這是他第一次,如此鄭重地對她說出這三個字。
掛了電話,陸北崢在門口站了足足十分鐘,首到晨風吹散了他身上最後一絲酒氣。他走進營房,一腳踹在離他最近的一張行軍床上。
“都給老子起來!天塌下來了嗎?一個個跟死了爹孃一樣!”
那聲音,中氣十足,震得整個營房嗡嗡作響。
老賀他們一個個揉著宿醉的腦袋,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,看到陸北崢那張黑得能擰出水的臉,全都縮著脖子,不敢吭聲。
“昨天晚上,誰哭得最大聲,誰罵得最難聽,都給老子站出來!”陸北崢掃視著一圈人。
沒人動。
“好,都有種。”陸北崢點了點頭,他走到老賀面前,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十五年的兄弟,“老賀,我問你,脫了這身軍裝,你是不是就不是個男人了?”
“將軍,我……”老賀的臉漲得通紅。
“回答我!”
“不是!”老賀梗著脖子吼道。
“好!”陸-北崢又轉向其他人,“你們呢?沒了這身軍裝,你們老婆孩子是不是就不認你們了?你們上街是不是就得被人戳脊梁骨了?”
“不是!”一群老兵扯著嗓子吼了回去,雖然沒底氣,但氣勢不能輸。
“行,既然都還是帶把的爺們,那老子現在給你們一條新路。”陸北-崢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都去洗把臉,換身乾淨衣服。八點鐘,軍區醫院的蘇主任,要來給你們下達新的任務。”
蘇主任?新任務?
一群老兵面面相覷,腦子裡的漿糊還沒完全散開。
“將軍,什麼任務啊?”一個膽子大的小聲問道。
“換個地方,繼續給老百姓賣命。”陸北-崢說完,不再解釋,轉身大步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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