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軟軟那句關於部隊改編的話，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，讓辦公室裡那份因為國際揚民而帶來的喜悅氣氛，蕩然無存。
院長的吹捧聲戛然而止，他看了一眼陸北崢那瞬間沉下來的臉，識趣地找了個藉口，帶著其他人退了出去，還體貼地關上了門。
陸北崢放下手裡的保溫飯盒，蓋子都沒開啟。他走到窗邊，看著樓下操場上訓練計程車兵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“訊息比我想的傳得還快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有些發沉，“檔案前兩天才到我桌上。”
“很麻煩？”蘇軟軟問。她知道，能讓他露出這種神情的，絕不是小事。
“不是麻煩，是換血。”陸北崢轉過身，看著自己的妻子，“上面要組建第一支資訊化作戰部隊，從裝備到理念，全都要換。以前咱們是小米加步槍，靠的是人和膽氣。現在，人家跟你玩的是衛星和電腦。我手底下那幫跟著我從南邊叢林裡爬出來的老兵，大字不識幾個，你讓他們去擺弄那些比外文還難懂的玩意兒，不是要他們的命嗎？”
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，想點上，又想起了這是在醫院，手指動了動，又把煙塞了回去。
“檔案上說，文化考核不達標的，原則上……全部轉業。”
最後西個字，他說得很輕，卻像千斤重擔，壓得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凝固了。那些兵，都是把命交給他的人。現在，卻要因為不認識幾個字，被脫掉這身穿了半輩子的軍裝。
當晚，陸北崢沒有回家。
軍區的營房裡，氣氛壓抑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。
關於第一批轉業名單的內部風聲，己經傳開了。三營二連的營房裡，十幾個老兵圍坐在一起，腳下是散落一地的空酒瓶。這些人，年紀最大的快西十了，臉上都帶著風霜的印記，手上的老繭比樹皮還厚。
坐在中間的，是二連的連長老賀，一個跟了陸北崢快十五年的漢子，脖子上還有一道當年為了掩護陸北崢留下的傷疤。
“他孃的！”老賀把一碗劣質白酒灌進喉嚨，眼睛通紅，重重地把搪瓷碗砸在桌上，“老子十三歲就跟著將軍，子彈從我耳朵邊上飛過去，我眼睛都沒眨一下！現在跟我說，老子文化不夠，沒資格待在這了？讓老子回家種地去？”
“賀老大，小聲點！”旁邊一個老兵拉了他一下，“讓上面聽見，給你記個過，轉業費都得扣一半！”
“扣？老子這條命都是將軍給的，還在乎那幾個錢？”老賀一把推開他，站了起來，指著窗外那些嶄新的訓練裝置，“就因為咱們不會玩那些鐵疙瘩，就要把咱們一腳踹開？這跟卸磨殺驢有什麼區別！不行！老子不服！我要去找將軍問個清楚！”
老賀說著，抄起桌上的酒瓶，就往外衝。
“賀老大，別衝動！”
一群老兵連忙跟上去拉他，場面頓時亂作一團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參謀帶著兩個糾察兵走了過來，他皺著眉頭，厲聲喝道：“幹什麼呢！聚眾酗酒，還想鬧事？都給我回宿舍去！賀連長，你作為幹部，帶頭違反紀律，明天寫一份一萬字的檢查交上來！”
這番官腔，徹底點燃了火藥桶。
“檢查？我檢查你奶奶個腿！”老賀本就一肚子火，藉著酒勁全上來了。他一把推開攔著他的戰友，指著那年輕參謀的鼻子罵道：“老子在戰場上殺敵的時候，你還穿著開襠褲吃奶呢！現在倒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畫腳了？你問問將軍，他敢不敢讓我寫一萬字的檢查！”
“你……你這是公然抗命！”年輕參謀氣得臉都白了。
“老子今天就抗了！你能把老子怎麼樣？斃了我？”老賀紅著眼，一步步逼近。
營房裡的氣氛，一觸即發。
“都給老子住手！”
一個低沉的聲音，像是平地響起的一聲炸雷，讓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陸北崢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門口，他沒穿將官服，只是一身普通的作訓服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他一步步走進來，那些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老兵，一個個都低下了頭，像是做錯事的孩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