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對蘇軟軟的問題，陸北崢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他把擦乾淨的斧頭重新掛回牆上，又檢查了一遍院子裡剛晾曬上的草藥，確認被石頭壓得結結實實，不會被山風吹跑，這才轉過身來。
“我跟他們局長說，軍區有一批給邊防部隊的物資，懷疑在他們地界上出了問題，我奉命來核查。至於抓賊，那是他們地方公安的職責，我只是提供了一點線索，順便……活動了一下筋骨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好像只是順手在路邊撿了個錢包。
蘇軟軟聽懂了。他這是打著軍務的旗號，強行給自己安插了一個“合理”的身份。她看著這個男人，幾天下來，他臉上的胡茬更重了，眼裡的紅血絲也還沒散去，可整個人卻像一棵紮根在這片貧瘠土地上的松樹，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了她身前。
“陸將軍真是日理萬機。”蘇軟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，轉身回屋繼續整理病歷。
陸北崢在她身後，看著她的背影，那張總是緊繃的臉，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許多。
他在黑瓦寨又待了三天。這三天，他什麼都沒問，也什麼都沒說。他就像個沉默的影子，蘇軟軟去哪個村寨巡診，他就開著那輛破吉普跟到哪。車子開不進去的山路，他就提著那個沉重的醫藥箱，走在最前面，用腳下的軍靴為她踩出一條相對平坦的路。
蘇軟軟晚上整理資料寫筆記，他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，手裡拿著那把從不離身的軍用匕首，慢悠悠地削木頭，把一根根普通的樹枝削成各種小動物的模樣。寨子裡的孩子一開始怕他，後來就天天圍在他身邊，等著領這些不要錢的玩具。
有了那批失而復得的藥品，蘇軟軟的研究進展得異常順利。她收集到了大量關於本地一種特殊血液病的一手臨床資料。這些資料，是坐在京城大醫院的辦公室裡永遠無法得到的。
三個月的援助期滿，醫療隊要回京了。
走的那天，整個黑瓦寨的村民都出來送行，連那個被蘇軟軟一招制服的巫醫阿麗婆婆也來了。村民們手裡提著自家養的雞，兜裡揣著熱乎乎的煮雞蛋，拼了命地往醫療隊員手裡塞。阿布的阿媽更是拉著蘇軟軟的手，哭得話都說不出來。
看著這些淳樸的面孔，醫療隊的幾個年輕隊員都紅了眼眶。
陸北崢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，他把所有行李都扔進吉普車，然後一腳油門，載著蘇軟軟和醫療隊，頭也不回地駛離了這片他們奮戰了九十天的大山。
回到京城的第二天，蘇軟軟就一頭扎進了書房。
堆積如山的原始病歷、化驗單和手寫筆記，被她分門別類，整理得井井有條。她開始撰寫那篇關於西南山區地方性血液病的論文。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，很多專業詞彙需要翻譯成英文，她抱著一本比磚頭還厚的英漢大詞典，經常一看就是一個通宵。
陸家小院又恢復了以往的節奏。陸北崢每天準時上下班，只是他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早，晚上書房的燈亮多久，他就在客廳坐多久。他從不打擾，只是時不時地端一杯熱牛奶或者一碗麵進去，放在桌上，然後又悄無聲“聲地退出去。
安安拿著爸爸從山裡帶回來的木頭小人，在學校裡成了最威風的孩子王。寧寧則把媽媽的白大褂拿出來，學著大人的樣子，給家裡的布娃娃“看病”。
兩個月後，蘇軟軟將那篇反覆修改了十幾遍的論文，連同所有支撐資料，透過國際郵件，寄往了美國最權威的一家心血管病理學期刊。
寄出信的那天，她睡了一個昏天黑地的整覺。
又過了三個月，春暖花開。一封來自大洋彼岸的航空信，送到了附屬醫院院長的辦公桌上。
院長拆開信封，只看了一眼，手就抖了起來。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，拿著那封信，一路小跑地衝向了蘇軟軟的辦公室。
“蘇主任！蘇主任！天大的喜事！”院長不顧形象地推開門，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，“您的論文！發表了！還是頭版頭條！期刊那邊評價說，您的研究填補了該領域的一項重要空白，尤其是您提出的中西醫結合的穩定療法，具有劃時代的意義！”
訊息像長了翅膀，瞬間傳遍了整個醫院。所有人都知道，蘇軟軟這回是真正在國際上打響了名頭。這意味著，她不再僅僅是“陸將軍的夫人”，而是憑藉自己的實力，站在了世界醫學前沿的頂尖學者。
在一片恭賀聲中，另一封同樣來自美國的信件，被送到了蘇軟軟的手裡。
信封的抬頭，她很熟悉。是史密斯所在的那個醫療中心。
她平靜地拆開信，信是史密斯親筆寫的。信裡，他不再有當初的傲慢和輕蔑，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她那篇論文的讚歎，甚至用“震撼”和“顛覆性”來形容。他承認自己當初的短視和無知，並對蘇軟軟在黑瓦寨的艱苦條件下取得如此成就，表達了“最崇高的敬意”。
信的最後，他正式提出，希望能夠代表其所在的醫療中心，與蘇軟軟的團隊就該課題進行一次深入的、全方位的合作。他們願意提供全部的資金、裝置以及人員支援。
這封信，無異於一份遲來的“投降書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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