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軟軟沒有說話，她轉身走進臥室，打開了那口有些年頭的樟木大衣櫃。
櫃子裡，陸北崢的軍裝掛得整整齊齊，從將官常服到普通作訓服，每一件都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。她伸手，取下了最裡面那套用防塵袋罩著的、顏色嶄新的作訓服。
這套衣服，他一次都沒穿過。是上次軍區統一換髮時，她親手洗過、曬過，然後疊好放進去的。她知道，這套衣服，他只有在執行最重要、也最危險的任務時才會穿。
她把衣服從防塵袋裡拿出來，又從抽屜裡取出一雙嶄新的軍襪和一套乾淨的內衣，整整齊齊地疊好，放在床沿。整個過程，她的動作平靜而流暢，像是在準備一臺普通的外科手術。
客廳裡，陸母己經止住了哭泣，她手腳麻利地衝進廚房，點火燒水，想給兒子煮幾個雞蛋帶著路上吃。這是她作為一個母親，唯一能做的事情。
安安和寧寧也從房間裡出來了。安安沒有哭，他學著父親的樣子，把自己的腰桿挺得筆首，走到妹妹身邊，用小手拍了拍妹妹的後背。寧寧則紅著眼睛，跑回房間，把自己儲錢罐裡所有的零錢都倒了出來，用一張手帕小心翼翼地包好，然後塞進了床頭那個帆布醫療包裡。
陸北崢換好衣服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，整個人都變了。
那身筆挺合身的作訓服，讓他身上那股屬於丈夫和父親的溫情瞬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隻有在戰場上才會顯露的、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。他不再是這個家的頂樑柱，而是國家的一把尖刀。
他走到廚房門口，看著正在灶臺前忙碌的母親，只說了一句：“媽，別忙了，部隊有吃的。”
陸母轉過身，端著一碗剛煮好的滾燙雞蛋，眼淚又掉了下來：“路上吃，熱乎的。”
陸北崢沒有接，他的目光越過母親，看向了站在客廳裡的蘇軟軟。
蘇軟軟走了過來，手裡提著那個己經被她重新裝滿的帆布醫療包。她把包遞到他面前。
“裡面的藥，都是新換的。還有兩支強心針在夾層裡，以防萬一。”她交代著，語氣像是在和同事交班。
陸北崢接過包，掂了掂，那重量，他心裡有數。他點了點頭，然後走到了兩個孩子面前。
他伸出手，想像往常一樣，揉揉安安的腦袋，再捏捏寧寧的臉蛋。可那隻在戰場上能輕易擰斷敵人脖頸的手，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，最終只是落在了安安的肩膀上，用力地拍了拍。
“照顧好妹妹，照顧好奶奶。”
“是！保證完成任務！”安安挺起胸膛，用盡全身力氣喊道，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門外，警衛員小陳開的吉普車己經發動，雨刷器在傾盆的暴雨中來回擺動。
陸北崢戴上軍帽，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，看了一眼燈光下自己的親人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，轉身，大步走進了雨幕之中。
二十分鐘後，京郊軍用機場。
上百輛軍用卡車排成一條望不到頭的長龍，發動機的轟鳴聲匯聚成一股撼天動地的巨響。暴雨如注，砸在卡車的鐵皮上，發出“噼裡啪啦”的密集聲響。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們在雨中有序地登車，每一個人的臉上，都帶著奔赴戰場的決絕。
陸北崢的吉普車停在隊伍的最前方。他沒有上車，只是站在車旁，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堅毅的臉龐。
就在這時，一輛中巴車穿過雨幕，停在了不遠處。車門開啟，蘇軟軟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，從車上走了下來。她身後，是老賀那幾十個剛剛脫下軍裝的糙漢子。
他們沒說話，只是在雨中站成一排，默默地看著這位即將奔赴戰場的老領導。
陸北崢看到了她。
他邁開長腿，穿過喧囂的雨幕，走到了蘇軟軟面前。雨水順著他帽簷的邊緣滴落，形成一道不斷線的水簾。
兩人隔著三步的距離，對視著。
沒有擁抱，沒有牽手，也沒有一句臨別的叮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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