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北崢握著電話聽筒，身形如山。那雙看過太多生死的眼睛，此刻正盯著電視螢幕上被洪水圍困的村莊。
“太湖流域，皖蘇交界。”
六個字，從他嘴裡說出來，沒有一點溫度，像是在地圖上念出一個座標。
客廳裡那股子因為孩子們考上重點中學的喜悅，被這六個字和電視裡沉重的播報聲，沖刷得乾乾淨淨。陸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，手足無措地看著兒子。安安和寧寧也收起了那份驕傲，兩個孩子對視一眼，默默地站到了蘇軟軟的身後。
電視裡，播音員的聲音還在繼續：“……目前，己有超過三十個縣市受災，數百萬群眾被緊急轉移，水位仍在持續上漲，防汛形勢異常嚴峻……”
畫面切換，是一個扛著沙袋在泥水裡奔跑的年輕士兵，他腳下一滑，整個人摔進了渾濁的洪水中，但他沒有鬆手，死死抱著那個沙袋，又掙扎著爬了起來，繼續衝向岌岌可危的大堤。
陸北崢什麼也沒說，走過去，關掉了電視。
“都去睡覺。”他對著兩個孩子下達了命令，然後看向自己的母親，“媽，您也早點休息。”
沒有人反駁。這個家裡，當他用這種語氣說話時，那就是命令。
那一夜，京城也下起了雨，不大，淅淅瀝瀝的，打在窗戶上，讓人心裡發慌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雨就沒有停過。
家裡的氣氛，也隨著南方不斷傳來的壞訊息，變得越來越壓抑。電視新聞成了家裡的背景音，每天播報的都是同一個主題：洪水。
“……太湖水位己全面超越歷史最高記錄……”
“……皖省沿江城市全面告急，某重要鐵路幹線中斷……”
“……數萬名解放軍指戰員己抵達一線，正在全力搶險……”
陸北崢的話變得更少了。他每天正常去軍區，但回家的時間卻越來越晚。他書房的燈，經常亮到後半夜。蘇軟軟有時起夜，能看到他一個人站在那副巨大的軍事地圖前，手裡夾著煙，卻不點燃，只是那麼站著，一站就是一兩個生辰。
他身上的煙味，被一種更凜冽的氣息所取代。那是大戰來臨前，野獸收斂爪牙，磨礪殺氣的味道。
蘇軟軟看在眼裡，什麼也沒問。
她照常去醫院上班，只是下班後，總會帶回來一些東西。不是青菜水果，而是一包包密封好的無菌紗布、一排排貼著標籤的抗生素和消炎藥，還有幾大瓶醫用酒精和碘伏。
她把這些東西，分門別類地放進一個帆布醫療包裡。那個包，還是當初她去西南邊境時，陸北崢給她準備的。
這天下午，蘇軟軟提前回了家。她剛走進院子，就看到陸北崢正坐在屋簷下的小馬紮上，做著一件讓她心裡咯噔一下的事情。
他在擦靴子。
那雙跟著他走過南邊叢林、踏過西北戈壁的作戰軍靴，鞋面上的牛皮己經被磨得露出了底色。可此刻，他正用一塊棉布，蘸著黑色的鞋油，一下，一下，極其緩慢而用力地擦拭著。
他的動作很專注，每一個褶皺，每一條縫線，都不放過。那不是在保養一雙鞋，更像是在擦拭一件即將飲血的兵器。
蘇軟軟的腳步停在了院門口。
她看著丈夫寬闊而沉默的後背，雨水順著屋簷滴落，在他腳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。她知道，那隻懸在頭頂的靴子，終於要落下來了。
她沒有出聲打擾他，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，打開了那個帆布醫療包。
她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出來，重新檢查了一遍。紗布的數量，抗生素的種類，縫合針線的型號。最後，她從自己的藥箱底層，拿出幾支用油紙包著的小玻璃管，那是軍用的強效止痛劑和速效腎上腺素。她把這些東西小心翼翼地塞進醫療包的夾層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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