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下的綠皮火車,鐵皮被太陽曬得發燙。
軟臥包廂裡,陸北崢穿著一身半舊的便服,脫下了那身穿了二十多年的軍裝,他渾身都覺得不自在。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北方平原,那張習慣了嚴肅的臉上,帶著幾分茫然。
“怎麼,後悔了?”蘇軟軟正在看一份深圳當地的報紙,頭也沒抬。報紙上,大塊的版面都在討論一種叫“認購證”的東西,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子狂熱。
“後悔個屁。”陸北崢從喉嚨裡哼出一聲,“老子就是覺得,這火車開得太慢。再不開快點,你那醫院都讓人蓋好了。”
蘇軟軟放下報紙,看著他那副嘴硬心虛的樣子,知道他是在為脫離熟悉的環境而感到不安。一個帶兵打仗的將軍,一下子沒了兵,沒了戰場,心裡空落落的。
“別急,”她說,“到了那邊,有你忙的。我聽說,那邊的治安,可不像京城大院。”
話音剛落,包廂門外傳來一陣騷動,緊接著是壓抑的呻吟和幾句含糊不清的咒罵。
“媽的……下手真黑……給老子等著……”
蘇軟軟眉頭一動,職業本能讓她站了起來。陸北崢一把按住她:“你別動,我去看看。”
他拉開包廂門,一股濃重的酒氣和血腥味就撲了過來。隔壁包廂的地上,一個穿著花襯衫、頭髮抹得油光鋥亮的男人正蜷縮著,抱著胳膊,疼得滿頭大汗。他旁邊的地上,還散落著幾張沾了血的紙片,正是蘇軟軟剛剛在報紙上看到的“認購證”。
車廂連線處,幾個眼神不善的年輕人正互相使著眼色,看到陸北崢出來,那幾道目光又飛快地收了回去,假裝在看風景。
“怎麼回事?”列車員聞聲趕來,看到這副景象也嚇了一跳。
“沒事……我自己摔的。”地上的男人咬著牙,顯然不想把事情鬧大。
蘇軟軟己經從陸北崢身後走了出來,她蹲下身,看了一眼那男人不自然扭曲的胳膊,首接開口:“左肩關節前脫位,加尺骨骨折。不馬上覆位,這條胳膊以後就別想抬起來了。”
男人疼得齜牙咧嘴,聽到這話,抬頭看了一眼蘇軟軟。
“你是醫生?”
蘇軟軟沒回答,只是對他說:“忍著點。”
她一手托住男人的手肘,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,腳下發力,身體微微後仰,只聽“咔噠”一聲脆響,那脫臼的關節就被她乾脆利落地復了位。
整個過程,不超過三秒。
男人發出一聲悶哼,額頭的冷汗冒得更兇了,但那股最要命的劇痛卻減輕了大半。他看著蘇軟軟,眼神里充滿了驚愕和感激。
“我這……我這胳膊……”
“關節回去了,骨頭還斷著。”蘇軟軟站起身,從自己的行李裡拿出一個小急救包,“我先給你做個簡單固定,下了車,馬上去醫院拍片子打石膏。”
她一邊用夾板和繃帶固定著男人的胳膊,一邊隨口問了一句:“為了那幾張紙,值得嗎?”
男人苦笑一聲,看了一眼地上那幾張帶血的認購證,像是看寶貝一樣:“大姐,你不懂。這玩意兒,在深圳,一張黑市上能炒到上萬塊!我這點傷,算個屁!要不是那幫孫子黑吃黑,我這次回去,就能在老家蓋三層樓!”
上萬塊一張紙?
陸北崢站在一旁,聽得眉頭緊鎖。這己經不是他能理解的範疇了。在他看來,這跟攔路搶劫沒什麼區別。
他的目光,冷冷地掃過車廂連線處那幾個還未散去的年輕人。那幾個人被他一看,像是被冰水澆了個透心涼,一個個低下頭,灰溜溜地鑽進了別的車廂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