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太太那句關於“認購證”的話，像一把火，丟進了深圳國際友好醫院這堆乾柴裡。
“發大財”，這兩個字，對那些跟著陸北崢從黑工地裡出來，每天累死累活只能掙個辛苦錢的退伍兵來說，有著致命的吸引力。對那些從內地小城過來，夢想著能在深圳紮根的年輕護士們，更是像一針打進了血管裡的興奮劑。
不出兩天，整個醫院，從門診大廳到後院工地，談論的話題只有一個——股票認購證。
“聽說了沒？黑市上一本認購證的號，己經炒到三百塊了！買一本才三十塊，轉手就是十倍的利！”
“我老鄉的表哥，上次就中了籤，買了個‘深發展’的股票，半年時間，在老家蓋了三層樓！”
“這次發一百萬張啊！中籤的機會大得很！要是中個幾張，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！”
工地上，老兵張貴蹲在角落裡，用一根生鏽的鋼筋頭，在泥地上翻來覆去地算著一筆賬。他婆娘有風溼，家裡兩個娃等著上學，他做夢都想多掙點錢寄回去。
醫院裡，護士小李更是把自己的全部家當——三百二十塊七毛錢，從餅乾盒裡拿出來，數了一遍又一遍，眼睛裡全是小星星。
這股狂熱的氣氛，讓郭老闆坐不住了。他揣著一本財經雜誌，火急火燎地衝進了蘇軟軟的辦公室。
“蘇總！蘇總！天大的好機會啊！”他把雜誌拍在桌上，指著上面加粗的標題，“這次新股發行，是十年不遇的機會！我己經託關係，能搞到五十個購買名額，到時候咱們醫院的骨幹，一人一個，也算是我這個股東給大家發的福利了！”
蘇軟軟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，又看了看窗外那些聚在一起，滿臉寫著“渴望”二字的員工和工人，眉頭卻擰了起來。
她當然知道1992年的這次新股認購。她也知道，這確實是一個能讓無數人一夜暴富的機會。但她更清楚地記得，伴隨這次機會而來的，是怎樣一場席捲全城的瘋狂和混亂。
就在這時，辦公室裡的那部紅色電話機，尖銳地響了起來。
是安安從京城打來的長途。
“媽，你們在深圳，一定要關注最新的股票認購證！”電話那頭，安安的聲音沉穩得不像個孩子，“我分析了這次上市的幾家公司，資質都非常好。這次發行量大，理論上中籤率很高。爸手底下那麼多人，如果組織好了，這是一個非常大的機會。”
“安安，”蘇軟軟打斷了他，“你覺得，一百萬人去搶五十萬張認購證，會發生什麼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……媽，你的意思是，會出亂子？”安安的聲音裡，帶上了幾分凝重。
“我擔心的不是中不中籤的問題。”蘇軟軟看著窗外越來越狂熱的人群，聲音很輕，“我擔心的是，人。”
掛掉電話，蘇軟軟的臉色己經沉了下去。
她走出辦公室，正好看到護士長周姐急匆匆地走了過來。
“主任，不好了！”周姐的臉上滿是焦急，“小李她們幾個，剛才來跟我請假，說是發售那天家裡有急事，都要回去。我問了幾句，她們才說實話，是準備通宵去排隊買認購證！我不同意，她們幾個……她們幾個說，要是不同意，她們就辭職不幹了！”
話音未落，工地上也傳來了爭吵聲。
陸北崢剛從外面回來，就看到老兵張貴，正跟一個負責看守器械的小隊長吵得面紅耳赤。
“隊長！你就行行好，讓我去吧！我就去排一天隊，買完我就回來！這機會錯過了，我得後悔一輩子啊！”張貴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，滿是哀求。
“不行！首長說了，工地一天都不能停！你走了，你那攤活誰幹？”
“我……我回來加班幹！我不要工錢還不行嗎！”
眼看著，這股發財的狂熱，己經開始衝擊陸北崢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紀律和秩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