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傍晚，所有人都被陸北崢叫到了工地的空地上。
幾十個退伍兵，十幾個護士和醫生，還有郭老闆和小王，都站在那裡，不明白髮生了什麼。
陸北崢沒有站在高處，他就站在人群面前，那張臉，在傍晚昏黃的光線下，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“我聽說，你們都想去發財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很平，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。
“我問你們一個問題。”他看著一張張寫滿期待的臉，“你們在部隊的時候，天上掉過餡餅嗎？”
沒人回答。
“沒掉過。”陸北崢替他們回答了，“掉下來的，要麼是炮彈，要麼是空投的壓縮餅乾。炮彈是要你命的，壓縮餅乾，是讓你去送命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目光掃過每一個人。
“現在，有人告訴你們，天上要掉金子了，三十塊錢一張紙，就能換三層樓。你們信了。”
“你們覺得，全深圳幾百萬人，就你們聰明，別人都是傻子？這金子就該砸在你們頭上？”
他的聲音，不大，但每一個字，都像小錘子，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“我告訴你們，那不是金子，那是塊餌。你們只看到了餌，沒看到後面那個能把你們骨頭都嚼碎的鉤子！”
“可是……首長……”張貴鼓起勇氣，小聲地辯解，“報紙上都說了，這是國家給的政策，是支援特區發展……”
“國家給政策，是讓你好好幹活，建設特區。不是讓你丟了手裡的活，跑到大街上去跟幾萬人搶一張紙！”陸北崢的聲音猛地提高，“你們是兵！雖然脫了軍裝，但骨子裡的東西不能丟！紀律！服從！這是你們的本分！”
他指著醫院那棟剛剛建好的白色大樓：“你們的戰場，在這裡！病人在等著你們救命！”
他又指著腳下這片還沒完工的土地：“你們的陣地，在這裡！這棟樓，關係到幾百上千人的性命！”
整個空地上，鴉雀無聲。
那股子狂熱的火苗，被他這幾盆冰水，澆得只剩下一點青煙。
“從明天開始，醫院和工地，全部進入一級戰備狀態。”陸北崢下達了命令，“所有人，二十西小時待命，不準請假，不準外出。有敢違抗命令的，現在就可以捲鋪蓋滾蛋！”
人群慢慢散去。
郭老闆湊到陸北崢身邊，臉上滿是惋惜和不解：“陸先生，你這……你這是斷了大家的財路啊！他們心裡，肯定會有怨言的。”
陸北崢沒說話，只是看著遠處那己經華燈初上的城市。
夜幕下的深圳，像一個巨大的、即將沸騰的鍋爐。無數的人，正從西面八方，朝著那幾個售賣點的方向彙集而去，像一股股奔向漩渦的洪流。
蘇軟軟走到他身邊，遞給他一杯水。
“他們會理解你的。”
陸北崢喝了一口水，看著那湧動的人潮，那雙看過太多生死的眼睛裡，是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沉重。
他緩緩地開口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對蘇軟軟說。
“軟軟，不對勁。這陣仗……不是去發財，這是要去衝鋒啊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我怕，今晚過後，這深圳……要見的血，比我當年在戰場上，還要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