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北崢看著那張花裡胡哨的圖紙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麗人坊？”他念出那幾個扭扭捏捏的藝術字，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嫌棄，“這是幹什麼的？唱戲的？”
郭老闆剛從那輛嶄新的賓士車上下來，聽到這話，臉上那點被拒絕的尷尬一掃而空，換上了一副生意人的精明。
“陸先生，您這就不知道了。”他指著馬路對面那塊己經拉起橫幅的空地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，“就是個小美容院，上不得檯面的。咱們是正規大醫院，跟他們不是一條道上的，礙不著咱們的事！”
蘇軟軟卻搖了搖頭，她把那張從工地撿來的宣傳單遞過去，指著上面那行最扎眼的紅字：“三分鐘無痛豐胸，一針見效，永久塑形。”
郭老闆湊過去看了一眼，更樂了：“這不吹牛嘛！蘇總您是專家，還能信這個？這肯定是騙人的玩意兒，長久不了。”
“我就是因為是專家，才知道這東西有多可怕。”蘇軟軟的臉色沉了下去，“他們宣傳裡說的‘一針’，用的材料，不出意外，應該是一種叫‘聚丙烯醯胺水凝膠’的東西。”
她看著一臉茫然的郭老闆和陸北崢，用最簡單的話解釋道：“你們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種人造脂肪，打進去之後，取不出來，清不乾淨。幾年之後，這東西會在身體裡到處跑，引起感染、硬塊、甚至病變。到時候，就算把整個胸都切了，也未必能弄乾淨。”
郭老闆臉上的笑容，慢慢凝固了。他是在商海里打滾的人，瞬間就明白了這其中的邏輯。
這玩意兒，成本低得嚇人，利潤高得燙手，而且見效快。這哪裡是在做生意，這分明是在用別人的命，換自己的錢！
陸北崢的臉，己經黑得能滴出水來。他當年在戰場上最恨的，就是那些在後方賣假藥、發國難財的。在他看來，對面要蓋的這棟粉樓，跟個毒瘤沒什麼區別。
一週後，“麗人fenag”在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舞獅隊的鑼鼓喧囂中，正式開業了。
門口擺滿了俗氣的塑膠花籃，兩個穿著暴露的迎賓小姐，用高八度的聲音喊著“歡迎光臨”。最吸引人眼球的，是掛在門口的巨大價目表，紅底黃字，刺眼得很。
“韓式無痕雙眼皮，原價三百九十九，開業特惠，只需九十九！”
“進口材料隆鼻，體驗價一百九十九！”
這價格，比國際友好醫院便宜了不止十倍。
更過分的是，他們還僱了幾個嘴皮子利索的小姑娘，就守在馬路邊上。一看到有人往國際友好醫院這邊走，就立刻迎上去，把宣傳單往人手裡塞。
“靚女，做什麼專案啊？我們這邊今天所有專案都打一折！我們老闆可是從香港請來的大師傅，手藝好得很！”
一個原本己經預約了蘇軟軟，準備來諮詢祛斑的女人，被這麼一拉，看著那便宜得嚇人的價格，猶豫了片刻，腳下一拐，就走進了對面那棟粉色的樓。
醫院裡，護士小李氣得首跺腳。
“主任！他們這不是明搶嗎！還有沒有王法了！”她看著對面那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，再看看自己這邊冷清的候診大廳，急得眼圈都紅了，“咱們也降價吧！不然客人都被他們搶光了！”
郭老闆也是一天三趟地往蘇軟軟辦公室跑，嘴上都起了泡：“蘇總，我知道您是專家，講究技術。可現在這世道，酒香也怕巷子深啊！咱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這麼囂張啊！”
蘇軟軟始終沒有表態。她只是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，平靜地看著對面那棟樓裡進進出出的人。
首到下午，她看到一個剛從對面出來的年輕女孩，捂著紅腫的眼睛，臉上卻帶著滿足的笑容時，她才轉過身，走回了自己的辦公桌前。
她沒理會降價的提議，而是鋪開一張稿紙，拿起了鋼筆。
“周姐，幫我接一下《特區晚報》的編輯部。”
當天晚上，《特區晚報》的夜班編輯，收到了國際友好醫院派人送來的一篇手寫稿。
稿子的標題很長，也很學術——《關於“注射用聚丙烯醯胺水凝膠”在醫療美容領域應用的潛在風險及併發症預警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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