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北崢從外面開會回來,正好看到這一幕。陽光從葡萄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灑在兩個老人花白的頭髮上,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。
他腳步沒停,只是在經過石桌時,把手裡的公文包換了個手,對著方老師,有些生硬地喊了一聲:“方叔,我媽她……認字慢,您多費心。”
方老師拿著字典的手頓了一下,隨即溫和地笑了起來:“不費心,不費心。”
陸母的臉,一下子就紅了。
這一聲“方叔”,陸北崢喊得彆扭,卻讓這個小院裡最後一點隔閡,也徹底煙消雲散。
一轉眼,就到了一九八六年的夏天。
安安和寧寧,這兩個當年還需要人抱在懷裡的小娃娃,已經長成了半大的少年少女,個頭都快到蘇軟軟的肩膀了。
安安的性子,是陸北崢的翻版,只是比他爹小時候野多了。他在學校裡打了一架,因為有同學嘲笑另一個從農村轉來的孩子是“土包子”。這次,他沒把人鼻子打破,而是用他爹教的擒拿手,把人按在地上,動彈不得,直到對方道歉才放手。
陸北崢被老師叫去學校,聽完事情經過,回來一句話沒說。晚飯時,卻把自己碗裡最大的一塊紅燒肉,夾到了安安的碗裡。
寧寧則完全是另一個樣子。她繼承了蘇軟軟的文靜和聰慧。班上有個女生因為家裡窮,總被幾個壞丫頭孤立。寧寧沒有去告老師,她只是組織了一次全班的“舊物交換會”,讓每個同學都拿出自己用不上的文具和書本,去換自己需要的東西。她帶頭,把自己最喜歡的髮卡,換了那個女生一本捲了角的練習冊。
從那以後,再沒人敢孤立那個女生了。
蘇軟軟聽寧寧輕描淡寫地說完這件事,只是摸了摸女兒的頭,什麼也沒說。
她知道,她的孩子們,正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,長成有擔當。有風骨的人。
這天,是兩個孩子小學畢業的日子。
一家人在院子裡擺了一大桌子菜,慶祝他們即將成為一名初中生。李鐵柱也從飯館趕了回來,給兩個孩子一人包了一個大紅包。
飯桌上,陸北崢看著自己的一雙兒女,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,是難得的自豪。
“畢業證和成績單呢?拿出來,讓你方爺爺也看看。”陸北崢開口。
“在這兒呢!”安安獻寶似的從書包裡掏出自己的成績單,雖然數學成績依舊是勉強及格,但體育那一欄,鮮紅的“優”字格外顯眼。
寧寧也乖巧地拿出自己的成績單,遞給陸母。每一科的後面,都綴著一個漂亮的“優”。
“哎喲,我的乖孫女,真棒!”陸母高興得合不攏嘴。
就在寧寧從書包裡往外拿東西的時候,一個粉色的。帶著香味的信封,輕飄飄地從書包夾層裡滑了出來,落在了桌子底下。
還沒等寧寧反應過來,眼尖的安安已經怪叫一聲,一彎腰就把那信封撿了起來。他舉著那封信,對著寧寧擠眉弄眼,拖長了調子。
“喲——陸寧寧同學,這是什麼好東西啊?上面還有一顆紅心呢!”
一瞬間,整個飯桌都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安安手上那封格外扎眼的粉色信封上。
寧寧的臉,“刷”地一下就紅透了,伸手就要去搶。
陸北崢臉上的笑容,還掛在嘴角,沒有來得及收回去。他就那麼看著那個信封,看著上面那個用紅筆畫出來的。歪歪扭扭的愛心,整個人的表情,就那麼一點一點地,凝固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