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北崢推開門，腳步停住了。
蘇軟軟醒了，她就那麼安靜地坐在床上，身上披著他那件寬大的軍大衣，手裡捏著一封信。
那封信，正是陳阿姨託他轉交的。
信封的封口，有被小心撕開的痕跡。
招待所昏暗的燈光下，她的臉一半隱在陰影裡，看不清表情。屋子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，只剩下牆角暖氣片嗡嗡的響聲，和兩人之間沉重的寂靜。
“你看了？”陸北崢開口，聲音比平時更沉。
蘇軟軟沒有抬頭，只是用指腹摩挲著那幾張薄薄的信紙，聲音輕得像煙：“你早就知道，是不是？”
她不是在問，是在陳述。
從百貨大樓到宋家，再到這封信，所有的事情串聯起來，她要是再不明白，就是個傻子。
陸北崢沒否認。他走到床邊，從口袋裡掏出煙盒，抖出一根叼在嘴裡，卻沒有點燃。
“信上寫了什麼？”他問。
蘇軟軟像是沒聽到他的話。她舉起那封信，對著燈光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，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，卻像針一樣紮在人心上。
“……姐，二十年了，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，不在想那個孩子。我總做夢，夢見她還活著，長成了你的模樣……北崢的媳婦軟軟，長得跟你年輕時有七八分像，連吃魚的習慣都一模一樣。我不敢認，我怕又是一場空歡喜……”
唸到這裡，蘇軟軟停頓了一下，她的手捏緊了信紙。
“……姐，你還記不記得，你說過咱們陳家的女兒，後肩上都會有一個月牙形的紅色胎記，不大，就指甲蓋那麼點。我問了軟軟，她嚇壞了。北崢，阿姨求你，如果你真的把軟軟當自家人，就幫阿姨確認一下。如果她有，她就是我的外甥女，是咱們陳家的血脈啊……”
“月牙形的紅色胎記”。
最後的，也是最關鍵的證據，就這麼被白紙黑字地攤開在了兩人面前。
蘇軟軟唸完，放下了信，抬起頭，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裡，此刻是一片死寂的荒漠。
她看著他：“所以，你早就知道我不是蘇家的女兒。你也和他們一樣，懷疑我是陳家的孩子。你帶我去宋家，也是想確認這件事，對不對？”
“不對。”陸北崢把嘴裡的煙拿下來，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，“老子從來沒懷疑過你。”
他俯下身，雙手撐在床上，將她困在自己和床頭之間，那雙黑沉沉的眼，死死地盯著她。
“我只知道，我媳婦被人嚇到了，被人弄得六神無主。我需要弄清楚整件事，不是為了讓他們認你，是為了保護你，為了讓你在知道真相的時候，身邊有我撐著，而不是一個人被砸得暈頭轉向。懂嗎？”
他把昨天從情報科老李那裡聽來的所有資訊，一五一十，全部告訴了她。
從陳家三姐妹，到紅星公社那場山洪，再到陳夢笙的遇難和孩子的失蹤。
每一個字，都像一塊石頭，砸進蘇軟軟那片混沌的腦海裡，激起滔天巨浪。
原來，她不是孤兒。
她有家，有親人。她的母親為了救她，死在了那場山洪裡。她的姨媽和姨夫，找了她二十年。
所有的茫然。震驚。悲傷……在這一刻，全都化作了滾燙的眼淚，從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，洶湧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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