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報紙很薄,上面的字是印上去的,帶著一股油墨味。那短短的一行字,卻像一座山,沉甸甸地壓在陸北崢的心上。
“我媽……坐火車來了,明天到。”
這六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,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艱澀和茫然。
蘇軟軟的心也跟著沉了一下。她披著衣服走過去,從他手裡接過那張紙。上面的地址,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。西北某個偏遠地區的公社名字。
媽。
這個字對陸北崢來說,意味著什麼?他從小就說自己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,靠著一股狠勁才從死人堆裡爬出來。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母親,像一個憑空出現的幽靈,要將他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全部推翻。
蘇軟軟抬頭看向他。男人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,那張剛剛還因為帶娃而手忙腳亂的臉上,此刻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。混雜著震驚。排斥和一絲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。
“怎麼了?不高興嗎?”蘇軟軟輕聲問,伸手握住了他冰涼的大手。
陸北崢沒說話,只是反手將她握得更緊。
高興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在他被村裡的野狗追著咬,躲在草垛裡發高燒的時候,沒有媽。在他為了一個黑麵饅頭跟人打得頭破血流的時候,沒有媽。在他第一次上戰場,看著身邊的戰友倒下,以為自己也要死在那裡的時候,還是沒有媽。
現在,他有媳婦了,有孩子了,有一個完整的家了。她卻來了。
“去吧。”蘇軟軟看穿了他心底的掙扎,“不管以前怎麼樣,她都是你媽。她從那麼遠的地方來看你,看孩子,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在火車站。”
蘇軟軟的話,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他心裡的死結。
是啊,她來看孩子。看他的孩子。
陸北崢緊繃的身體,終於鬆懈下來。他低頭,在蘇軟軟的額頭上親了一下,聲音依舊沙啞:“你好好歇著,我去。”
第二天,京城火車站。
這裡永遠人聲鼎沸,空氣中混雜著汗味。泡麵味和劣質菸草的味道。南來北往的人潮,像一股股渾濁的河水,在大廳裡洶湧交匯。
陸北崢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,肩上的兩槓三星在人群中格外扎眼。他就像一棵紮在洪流中的青松,身形筆直,面容冷峻,與周圍的嘈雜格格不入。
他沒有照片,記憶裡母親的臉也早已模糊不清。他只能憑著電報上寫的車次,站在出站口,用那雙在戰場上能分辨出千米外偽裝的眼睛,一寸寸地掃視著湧出的人群。
終於,他看到了。
一個瘦小的老婦人,揹著一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巨大帆布包,手裡還提著兩個用尼龍繩捆得結結實實的蛇皮袋。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粗布褂子,滿臉的風霜,頭髮花白,在擁擠的人潮裡被擠得東倒西歪,臉上是初到大城市的膽怯和茫然。
她的目光在人群裡慌張地搜尋著,那樣子,像一隻找不到歸途的老羊。
陸北崢的心,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。他邁開長腿,穿過人群,走到了那個老婦人面前。
老婦人被眼前這個突然出現。高大得像座山的軍官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,把手裡的袋子抱得更緊了。
陸北崢看著她那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,喉結滾動了一下,那一聲在心裡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稱呼,衝破了所有的阻礙,從他嘴裡艱難地吐了出來。
“媽。”
老婦人渾身一震。她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陸北崢的臉,看了許久許久,眼淚“唰”的一下就湧了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