畢業典禮上那張被記者抓拍的照片，第二天就登上了《京城日報》的一個小版面。標題是《新時代新風貌：畢業生。軍人與新生命》。
照片裡，蘇軟軟抱著兩個娃，笑容溫柔。陸北崢站在她身側，高大筆挺，臉上那點來不及收拾的窘迫，反而給這位年輕上校增添了幾分鐵漢柔情。
這張照片，讓蘇軟軟在附屬醫院還沒正式報到，就成了名人。
一晃眼，到了七九年的春天。
改革的春風，像是一夜之間吹進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街上穿著“喇叭褲”。戴著“蛤蟆鏡”的年輕人多了起來，空氣裡都飄著一股躁動又新鮮的味道。
蘇軟軟正式進入附屬醫院外科，成了一名住院醫師。每天忙得腳不沾地，手術。查房。寫病歷，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門，星星掛滿天了才回家。
家裡的擔子，幾乎都落在了陸母和陸北崢身上。
陸北崢白天在團裡練兵，傍晚一回家就立刻進入“奶爸”模式。他那本《作戰日誌》也與時俱進，新增了“一號作戰單位（安安）已具備獨立攀爬沙發的能力，威脅等級提升至B級”這樣的條目。
而陸母，則成了家裡的後勤總司令。她把屋裡屋外收拾得一塵不染，一日三餐變著花樣地做。兩個小傢伙被她養得白白胖胖，小胳膊小腿像藕節似的。可人一閒下來，就容易胡思亂想。
這天晚上，蘇軟軟難得準時下班。一進門，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肉包子香味。
“軟軟回來啦！快洗手吃飯！”陸母端著一盤剛出鍋的。皮薄餡大的包子從廚房出來，臉上帶著笑。
可蘇軟軟卻注意到，婆婆的笑容裡，藏著一點說不清的落寞。
飯桌上，陸北崢正襟危坐，一手一個，給安安和寧寧喂著特製的肉泥蛋羹，嘴裡還唸唸有詞：“進食速度必須均勻，保持在每分鐘五口，確保消化系統正常運轉！”
蘇軟軟沒理他，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，肉香和麵香在嘴裡炸開。
“媽，您這手藝，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還強！”
被兒媳婦這麼一誇，陸母臉上的笑意真切了許多，但隨即又嘆了口氣：“強有啥用，就在家搗鼓。你跟北崢每天在外頭那麼辛苦，又是上學又是當大官的，就我一個，天天在家吃閒飯，啥貢獻也做不了。”
這話一齣，陸北崢餵飯的動作都停了。“媽，您說啥呢？您把家照顧好，把安安寧寧帶好，就是對我工作最大的支援，這是革命分工不同。”
蘇軟軟心裡卻是一動。她想起每天早上，醫院門口那些匆匆忙忙的病人家屬，還有值夜班的同事，想吃口熱乎的早飯都難。醫院食堂的早餐，永遠是那幾樣，味道一言難盡。
一個念頭，在她腦海裡清晰地浮現。
“媽，”蘇軟軟放下筷子，看著婆婆，“您的手藝這麼好，閒著也是閒著，有沒有想過……出去做點小買賣？”
“小買賣？”陸母像是被針紮了一下，聲音都高了八度，“軟軟，你可別嚇唬媽！那……那不是投機倒把嗎？是要被抓起來戴高帽子的！使不得，使不得！”
老太太的臉都白了，連連擺手，那樣子，彷彿蘇軟軟說的是什麼洪水猛獸。
“媽，您別怕，時代不一樣了。”蘇軟軟握住婆婆冰涼的手，聲音很穩，“現在報紙上天天都在說，鼓勵大家發展經濟。您靠自己的手藝掙錢，是勞動致富，不是投機倒把。再說了，咱們不去別的地方，就在我們醫院門口。”
她把白天看到的景象說給陸母聽：“我們醫院幾百個大夫護士，還有上千個病人。家屬，每天早上能吃上一口熱乎。乾淨的早飯，那是幫了人家大忙了！您做的包子。熬的小米粥，比什麼靈丹妙藥都能安慰腸胃。這不光是掙錢，這也是為人民服務啊！”
“為人民服務”這頂大帽子一扣下來，陸母有點懵。
可她心裡還是怕：“那……那也太丟人了。一個團長的媽，在醫院門口擺攤賣早點，人家知道了，不得戳北崢的脊樑骨？”
“誰敢？”
一直沒說話的陸北崢，突然開了口。他把勺子往碗裡一放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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