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北崢看著桌上那座用鈔票堆成的小山，再看看他媽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，剛剛脫口而出的玩笑話堵在了喉嚨裡。
“盤個鋪子，開個店？”
他重複了一遍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屋子裡的空氣，因為這句話，瞬間變得凝重起來。
陸母被兒子這副嚴肅的模樣看得心裡一咯噔，剛剛因為掙到錢而挺直的腰桿，又不受控制地彎了下去。她搓著那雙因為長期泡水而有些發白的手，聲音都小了下去。
“媽……媽就是這麼一說。咱不做也行，就每天推著小車出去，也能掙不少……”
她怕了。
她怕因為自己這點不安分的心思，給兒子和這個家惹來麻煩。在這個年代，“個體戶”這個詞，跟“投機倒把”就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，捅破了，那是要出大事的。
尤其她兒子還是個團長，是部隊裡有頭有臉的人物。這要是被人知道了，他媽在外面當“小販”，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。
“媽，這事兒不能幹。”
陸北崢沉聲開口，一句話就給這件事定了性。
他站起身，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兩步，軍靴踩在地板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現在政策不明朗，咱們家成分特殊。我是軍人，你做這個，萬一被人扣上‘走資本主義道路’的帽子，影響的不是你一個人，是咱們全家。”
他沒有發火，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疲憊。他不是嫌棄母親掙錢，他是怕。
怕他好不容易才有的家，怕他放在心尖上的媳婦和孩子，因為這樁事，再被捲進什麼風波里去。
陸母的臉一下子就白了，嘴唇囁嚅著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桌上那堆錢，此刻看起來，竟有些燙手。
蘇軟軟一直沒說話。
她把桌上的錢攏到一起，用一根橡皮筋捆好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然後，她站起身，走進了書房。
再出來時，手裡拿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。
她走到陸北崢面前，將報紙展開，指著上面一個用紅筆圈出來的版塊。
“陸北崢，你看看這個。”
那是一份半個月前的《人民日報》。
陸北崢低頭看去，那是一個不起眼的角落，標題是《關於經濟工作的幾個問題》。
文章很長，全是政策性的套話。但蘇軟軟的手指，精準地點在了一行字上。
“‘……在農村和城市，都應該允許一些社員和城鎮居民，從事個體勞動……’”蘇軟軟一字一句地念著，聲音清晰而有力，“這裡寫得清清楚楚，這是國家允許的。”
“這只是報紙上的風向，”陸北崢的眉頭依舊沒有鬆開，“檔案沒正式下來之前，誰也不敢保證。”
“那這個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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